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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冰深处   云汐汐 ...

  •   云汐汐把那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竹简上记载的诅咒解法写得极简,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五十年前那场灾祸。但她注意到一处细节——竹简末尾有一行小字,笔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添上去的:“玄冰潭乃阴气汇聚之地,潭心水眼处通地脉,有缘者或可借极阴之力冲破天堑。”
      天堑。修真界管筑基前最后那道关隘叫天堑,意思是天与地的分界,跨过去便是仙凡之别,跨不过去便是凡人一生。寻常弟子从炼气九层到筑基平均要三年,天赋卓绝者如楚风据说只用了八个月。而她如今才炼气五层,极阴体质让她的修炼速度本就慢,越往后越慢,因为经脉每拓宽一寸都需要比前一次多一倍的灵力去冲击。
      但玄冰潭的阴力不同。那三个月里她每次修炼,都感觉潭底涌上来的灵气带着一股“破”的意味,像凿子一样精准地凿开她淤堵的经脉节点。那种感觉和普通灵气不一样,普通灵气是水,能浸润能冲刷,却冲不开冻死的河道。而潭底的灵气是冰锥,尖锐、暴烈,一击即碎。
      她需要更多那种冰锥。
      次日天没亮,云汐汐就出了宗门。青云宗的山门夜里落了锁,她从后山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翻出去,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深秋的晨风冷得割脸,她把外衣领子竖起来裹住半张脸,一路小跑着往云隐村方向赶。
      跑到后山时天刚擦亮,玄冰潭笼罩在青灰色的晨光里,像一块沉睡的玉。她脱了鞋袜踩上冰面,寒气顺着脚心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这次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只跪在潭边引气。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灵力护住心脉——青霜十三式的第五式“寒甲护心”,她练了半个月才勉强能用——然后“噗通”一声扎进了潭水。
      刺骨的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她咬紧牙关往下潜,冰水灌进耳朵里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潭水清澈得出奇,越往下越亮,水底透出一种幽蓝色的微光。她游了约莫三四丈深,终于看见潭底有一道裂隙,约一人宽,黑黝黝地往地底延伸,裂隙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冰晶,像某种巨兽的牙。
      那里应该就是竹简上说的“水眼”。
      她朝裂隙游过去,越靠近水流越急,一股强大的吸力拽着她往下坠。她一把抠住裂隙边缘的岩石,指尖被冰晶割出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瞬间凝成红色的冰粒。与此同时,一股汹涌的阴寒灵力从裂隙深处喷涌而出,像一堵墙一样撞在她胸口上。
      痛。
      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修炼都痛。那股灵力暴烈得像活物一样往她经脉里钻,所过之处血液都冻成了半凝固的膏状。她全身痉挛,差一点就要松手被吸进裂隙,最后一刻强行稳住神智,用“寒甲护心”死死守住丹田。
      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了不知多久,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找对了方向——往她最细最窄的那条手少阳经脉冲去。“咔嚓”一声,极轻,像冰面开裂的声音。那条堵了十五年的经脉竟然被硬生生冲开了,灵力灌进去,暖意从裂隙中渗出,沿着手臂流到指尖。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符文,一闪即逝。
      云汐汐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从炼气五层直接突破到了六层。经脉通了一条,灵力运转速度快了近一倍。
      她顺着冰面爬回岸边,浑身湿透,嘴唇冻成了紫黑色,缩在岩石后面用火折子生了一小堆火烤衣裳。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半截玉简又看了一遍。
      “寒极则阳生。”
      她终于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她的极阴体质不是废脉,而是像一把锁——锁芯里被冻住了,需要用更大的阴寒之力去“敲”开它。普通灵气像温水,化不开冰。而玄冰潭底的极阴之力像冰凿,一击凿碎。每凿开一条经脉,就会有微弱的阳气从丹田深处渗出,那就是她修炼的真正根基。
      衣裳烤到半干她便套上往回赶。回到宗门时已近午时,外门弟子们正在膳堂用饭。她低着头穿过走廊,还是被人叫住了。
      “哟,云师妹,”赵元端着碗从膳堂出来,看见她浑身皱巴巴的衣裳和湿漉漉的头发,脸上挂起揶揄的笑,“又去后山挖野菜了?内门弟子过得这么寒酸?”
      云汐汐脚步没停:“赵师兄吃好。”
      “我听说楚师兄亲自指点你青霜剑?”赵元跟上来两步,压低声音,“啧啧,真不知道你看上你哪点。炼气五层……哦,不对,”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忽然一皱,“你突破到六层了?”
      云汐汐没答话,推开自己住的院门进去了。
      赵元站在院门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转身走了,脸色不太好看。
      云汐汐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合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内门弟子的住处比外门好得多,每人一间独立屋舍,虽然简陋但至少清净。她把湿衣裳换下来挂在窗边通风,盘腿坐到榻上开始内视。
      经脉图景在她脑海中展开——十五条主经脉原本像冬天结了厚冰的河道,此刻有两条已经通了,灵力在里头缓慢流淌,虽然比常人还是细,但至少不再是凝固的状态。丹田里盘踞着一团灰白色的气旋,边缘隐约泛出一丝金色。那就是突破炼气六层的标志。
      她伸出右手,尝试催动灵力灌入手少阳经脉。熟悉的暖意从掌心渗出,手指尖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触到榻上的木纹时,木面上竟然凝出了一朵指甲盖大的霜花。霜花中心有一点金芒,像被雪裹住的一粒火星。
      她盯着那朵霜花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楚风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推门进来时看见云汐汐正在榻上打坐,屋里寒气比他上回来时重了不少。他目光落在榻边木纹上残留的霜迹上,顿了顿,什么都没说,把食盒放在桌上。
      “听说你今早出去了。”
      云汐汐睁开眼:“回了趟村子。”
      楚风在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桌面:“云汐汐,我不问你去了哪里。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赵元刚才去找了内务堂的刘长老,说你在外门小比时用的那招‘撩腕式’是偷学内门剑法。”
      云汐汐一愣:“那招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知道。”楚风看着她,“但内务堂定了规矩,新入门弟子半年内不得私下修习内门高阶剑法。你使的那一招虽然粗陋,但路子确实像青霜十三式的第三式‘回风拂柳’。刘长老要你明日去内务堂回话。”
      云汐汐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可我只用了一招类似的路数……”
      “修仙界不讲‘类似’。”楚风语气平静,“他们说像,就是像。你明日去了,他们若问你剑谱从何而来,你打算怎么说?”
      云汐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楚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在他月白的袍子上镀了层暖橘色的光。“内务堂那帮人最擅长用规矩压人。赵元背后是刘长老的侄子,刘长老在宗门里经营了三十年,连我师父都要给三分薄面。你去回话,不管说什么都会被挑出错处。”
      云汐汐咬了咬嘴唇:“那我怎么办?”
      楚风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替你去说。就说那招是我私下指点你的,尚未录入剑谱,不算偷学。规矩上有一条——内门亲传弟子有权教授入门弟子基础招式,只要不涉及本门核心功法就行。”
      “可这样你会被牵连……”
      “赵元针对的是你,但他不敢直接得罪我。”楚风语气淡淡的,“刘长老卖我师父一个面子,这件事就压下去了。但你以后在宗门里行事要小心,有人在盯着你。”
      他说完便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门边矮几上,“固元丹,每日一粒,夜里打坐前服用。你经脉太脆,强行破关容易留下暗伤。这药能温养经脉,不贵,你拿着便是。”
      门合上了。
      云汐汐愣愣地盯着那只瓷瓶,瓶身莹白,封口处贴着一道小小的朱砂符。她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至少装了三十粒。固元丹她在药铺见过价格,一粒抵得上她从前采半个月的石斛。
      她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热渐渐传到瓶身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后山的轮廓在月色里显得柔和了些。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楚风那天,他在晨雾里递给她那枚令牌,说了句“记得来”。
      她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选中她。青云宗收徒那日来了上百人,比她资质好的比比皆是,她一个极阴体质的乡下丫头,凭什么让他另眼相看?
      但这些疑问现在不重要。她把瓷瓶收好,重新坐到榻上开始打坐。固元丹她没舍得吃——省着,等经脉真撑不住的时候再用。
      后半夜,她从入定中醒来,感觉丹田里的灵力又凝实了一些。炼气六层到七层之间的壁障模糊地浮现出来,像一扇半透明的门悬在识海深处。她试着用灵力去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还早。她告诉自己。玄冰潭的裂隙下次阴气喷涌要等四天之后,她得攒够灵力,等那股极阴之力来的时候一次性冲关。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的清气。月光照在她右手掌心上,那枚一闪即逝的金色符文没有再出现过,但她能感觉到掌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像一颗埋在冻土里的种子。
      远处的山峰之间,有一道极淡的青光划过夜空,快得像幻觉。
      云汐汐眯起眼睛望去,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正是玄冰潭所在的位置。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那是什么?宗门里有人夜里去后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关上窗,重新坐回榻上,将玉简贴在胸口闭上眼。不管是什么,她只有四天时间做准备。四天后她还得再去一趟玄冰潭潭底,冲击炼气七层。
      在此之前,她要把青霜十三式的第八式学会。
      第八式“碎玉凝冰”要求将灵力凝成冰针从剑尖射出,穿透三丈外的目标。这招对灵力的精准控制要求极高,她在演武场上练了整整两天两夜,手指冻得僵硬了就用温水泡开继续练。同院的师姐夜里起夜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隔着窗问了句:“还不睡?”她应了一声“快了”,手里的剑继续刺出去,冰针脱手飞出,歪歪斜斜地钉在墙角的木桩上,只入了一寸。
      还不够。要入三寸。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射出了一枚完整的冰针,钉入木桩三寸三分,针身通体莹白,周围凝了一圈细密的霜花。她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竟把她自己逗笑了。
      明天。明天夜里就是玄冰潭阴气再涌的日子。她将剑靠在墙边,从柜子里翻出最后半块干饼就着凉水啃了,然后在榻上倒头睡去。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脚下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团,温暖而明亮。她想蹲下去看,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云汐汐猛地惊醒,满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惨白地铺了一地。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攥住的感觉太真实了,脚踝处隐隐发凉,皮肤上甚至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淤青痕迹。
      她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很久,用掌心捂上去,暖了好久才消散。
      天亮后她去演武场晨练,迎面碰上赵元。赵元看见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哟,云师妹,昨夜睡得可好?听说你屋子后半夜有动静,还以为进了什么东西呢。”
      云汐汐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赵元的声音追上来:“对了,我表叔说最近后山不太平,夜里总有灵光乱蹿,说不定是有什么精怪作祟。云师妹你天天往后山跑,当心啊。”
      云汐汐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
      后山灵光。她昨夜也看见了那道青光。赵元这话不像单纯的恐吓——他似乎也在关注后山的异常。为什么?赵元不过是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按理说没有能力探查灵光来源。除非他背后有人指使。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半分。
      当天夜里亥时,云汐汐再次悄悄出了宗门。这一次她带上了楚风给的那瓶固元丹,还从厨房顺了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月色比前几日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山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像是要落雨。
      她摸到玄冰潭边时,空气里的寒气比往常浓烈了至少两倍。潭面冰层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冰下活动。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冰面上,一股强烈的阴气透过冰层直冲她的手少阳经脉——还没入水,那条刚通的经脉就被刺激得微微发烫。
      云汐汐深呼吸几次,再次凝出“寒甲护心”护住关键经脉,然后纵身跃入潭中。
      这一次她游得更深更快。潭底的裂隙比上次似乎扩大了些许,边缘的冰晶断裂了几处,露出底下黑色的岩壁。她照旧扒住裂隙边缘,闭眼等待阴气喷涌。
      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暴烈如凿的阴寒灵力冲了出来。她咬紧牙关承受冲击,体内经脉一条接一条地被冲开,剧痛从四肢百骸涌向眉心。她数着痛的位置——手太阴、足少阴、任脉前段……连续通了三条。
      就在她以为这次和上次一样顺利的时候,裂隙深处忽然猛地一震,然后一股全新的力量涌了上来。那股力量和之前的阴寒灵力完全不同——它极烫,像烧熔的铁水涌进她的经脉。
      云汐汐惨叫出声,嘴里的气泡咕嘟嘟往上翻。烫和冷同时在体内横冲直撞,她感觉自己的经脉要炸开了。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丹田深处那团灰白色气旋忽然剧烈旋转起来,边缘的金色光芒急速扩大,像一朵花在暴风雪中猛然绽放。
      轰——
      识海里那扇半透明的门碎了。
      炼气七层。
      她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弹离裂隙,身体在潭水中往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耳鸣嗡嗡响了好久才慢慢消退,她浮出水面时嘴角带着一丝血,但眼神亮得像淬了火。
      突破了。炼气七层。
      她仰面浮在冰水里,望着头顶窄窄的一方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她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然而下一秒,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叹息——
      “终于……有人来了。”
      云汐汐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她猛地环顾四周,潭面空无一物,山风呜呜地吹过树梢。那声音却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疲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云隐村……的孩子……你叫什么?”
      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紧:“你是谁?”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清晰了些,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五十年前给你们村子降咒的人……就是我。”
      云汐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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