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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潭底空音 入阁第八天 ...

  •   入阁第八天夜里,云汐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丹田里的灵力运行平稳,白天被江晚棠的干扰符打乱的节律已经彻底恢复了,但她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那根弦连着玄冰潭的幽蓝水光,连着顾渊沉进水眼深处之后那句"够了"的余音,连着云隐村口覆着薄雪的白幡和残破的灶台。她如今筑基了,可诅咒在筑基之后是否自动破除,顾渊从未明确告诉过她。竹简上写着"若有人能在三十五岁前修到筑基期,诅咒可破",但那句话是谁写的、写的时候底气足不足、破了之后以什么形式应验,她心里没底。

      她越想越睡不着,坐起来披了外衣翻窗而出。

      九霄阁的夜巡比青云宗严密得多,但她这些天已经把周边地形摸清了。沿着后墙的排水沟绕到西角门,那里的锁扣年久失修,她拿簪尾在锁簧处轻轻别了一下便开了。冬夜的山风灌进领口时她打了个寒噤,但没有停步。后山的小径她走了一年多了,即使月光稀薄、积雪盖路,她的脚也认得每一块石头的突起和每一处树根的交错。

      玄冰潭的面貌变了。

      她穿过最后一片枯松林走到潭边的时候愣在了原地。从前那面终年结着厚冰的潭面如今只剩边缘一圈薄薄的浮冰,中间大片的水面敞开着,月光照在深蓝的潭水上像一面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铜镜。水眼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裂隙从那里裂向深处,如今裂隙口裸露在水面上方,边缘的冰晶全部融化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岩壁裂隙,像一道旧的刀口结了痂之后痂皮脱落的模样。

      冰全化了。顾渊呢?

      云汐汐快步走到潭边跪下来扒住边缘的岩石往里看。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月光映在水面上折出一层银灰色的柔光,但水底深处一片沉沉的幽暗,从前那股从裂隙中涌出的极阴灵力如今半点痕迹都没有了。她把手伸进水中试了试,水是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寒,和普通山涧里的冬水温度无甚分别。从前那种"一入水半刻钟经脉就要冻裂"的暴烈寒气已荡然无存。

      "顾渊前辈?"她朝水下喊。

      声音在水面上飘了一圈散进夜色里,没有人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顾渊前辈!是我!云汐汐!我筑基了——诅咒是不是破了?你在底下吗?你应我一声——"

      水面上起了风,把她鬓角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拨开头发把脸凑近水面,用力往幽暗的水底看去。在那片沉沉的黑暗中,最底部的岩壁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蓝光在闪烁,像一根蜡烛将灭未灭时的最后一豆焰。她辨认了很久才确定那确实是光,但它的亮度连从前千分之一都不到,只能算是一粒嵌在岩壁里的、半睡半醒的萤火。

      "……听见了。"那粒蓝光闪烁了一下,一个沙哑的、极虚弱的声音从水底浮上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扯成碎片的棉絮,"你筑基了。诅咒的'锁'已经松了九成……最后一成需要我亲自……动手解。但我如今连凝一道完整的神识都费劲……你让我缓一缓……"

      云汐汐的呼吸骤然松了一大截。她还活着。那粒蓝光虽然微如尘埃,但确确实实在闪烁。顾渊还在。

      "你需要什么?要灵气?要丹药?要什么我去给你找来。"她把脸几乎贴到了水面上,鼻尖差一寸就触到水面了。

      顾渊沉默了很久。那粒蓝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人在极深的地方费力地喘着气。最终他的声音又飘上来,比方才清晰了一线,但那份清晰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老人般的迟缓:"……我从前炼那枚转生丹时,用了一味主药引叫'还魂草'。此草只长在极阴之地深处、地下暗河交汇处的石壁上,千年才长一株……当年沧澜山脉东面有一处深谷里长过一株。你若能找到它,取一片根须泡水饮下,我的残识便能多恢复一分……"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断了。那粒蓝光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急速黯淡下去,像一根被风吹到只剩烟头的线香最后挣扎着亮了一瞬便灭了。水面恢复了彻底的黑暗,只剩月光薄薄地铺在上面。云汐汐又喊了两声,没有回应。顾渊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便沉回了某种极深极深的休眠中去了。

      她趴在潭边缓了很久才直起身来。还魂草。沧澜山脉东面深谷。楚风也在那个方向。她攥了攥拳,掌心被岩石边缘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站起来把衣裳上的雪拍了拍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三丈远的枯松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

      她猛地回身。

      月光下,枯松林的阴影边缘站着一个人。墨青色的厚锦袍在夜色中几乎和松影融为一体,但他腰间那柄素白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泽,出卖了他的位置。秦霜寒双手拢在袖中靠在松树干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和袖口没有落雪,说明他在她出声之前就到了,有耐心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云汐汐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降了温。她站在潭边和秦霜寒隔着三丈远的松林边界对视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各自拉长,中间隔着一片布满碎雪的落叶空地。她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转着十几条说辞但每一条都苍白得像纸糊的墙,一推就破。

      秦霜寒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碎雪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眼看了看她身后的玄冰潭——敞开的深蓝色水面,消融的冰层边缘,黑黢黢的裂隙口。他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本座跟了你一路。"他说,语气平平的,但比平时在课上授课时压低了半度,"你从西角门翻出去的时候本座就在你身后三十丈处。你走的那条小径绕过三道山梁,期间停了一次辨方向,一次揉脚踝。你常走这条路。"

      云汐汐攥紧了袖口。她没打算跑也没打算抵赖。她是他的弟子,深夜翻墙私闯禁地被师傅当场抓了,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潭底那个东西,"秦霜寒偏了偏头往水面看了一眼,"五十年前降咒你们村子的那位上仙,本座知道他的存在。你入阁后本座调过青云宗那几年的宗门日志,玄冰潭底的灵力波动异常在日志里记了四十七笔。"

      云汐汐猛地抬头看他。他知道。他一直知道。那些日志他查过但压着没报,所以顾渊的存在至今还是秘密。

      秦霜寒的目光从水面收回来又落在她脸上。冬夜的月光照在他墨色的瞳仁里映出两个微小的月亮,他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冷漠也不是刻薄,是一种淡淡的、像砂纸打磨过后浮出来的底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少了往常那种带锋刃的冷,换成了一种更沉更实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

      云汐汐犹豫了一息。她看着秦霜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要问责的意思,更没有"你偷跑出去我要治你"的架势。他在等她说完,和他在演武场上替她拆每一招剑法时的耐心一样,等着她把招数亮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的事和盘托出了。顾渊还活着但极度衰弱,诅咒还剩最后一成需要顾渊亲自解,还魂草在沧澜山脉东面的深谷里,她需要去找。中间夹了一句楚风也在那个方向,她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度,但秦霜寒没有打断她。

      她说完之后两个人站在潭边的碎雪地里沉默了一阵。夜风从山涧里穿过吹动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细碎的一层。

      秦霜寒把那柄素白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拄在手中,剑尖轻轻点在雪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他画完了那个圆,抬眼看着她:"还魂草长在极阴之地的地下暗河交汇处,你去需要带几样东西。寒玉骨片你有了,但深谷里的阴气比玄冰潭底只重不轻,你需要一件能包裹全身经脉的防寒器物。"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小锦匣递过来,"这个你带上。里面是一枚灵石织成的脉护囊,嵌在衣襟内层能替你挡掉六成外界阴气。"

      云汐汐接过锦匣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秦先生,"她斟酌着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

      秦霜寒把剑重新挂回腰间,理了理被风吹散的袖口银线。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夜空,然后垂眼看向她。"你入阁之前的事本座已经查了大半了。玄冰潭、顾渊、诅咒、那两截玉简、楚风为什么被逐——这些事你一件一件背在身上背了一整年。你还能撑到筑基站着跟本座说话,已经很了不起了。"他顿了顿,"本座不问你为什么瞒着。本座只问你一句话——你需要多少天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云汐汐站在月光里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被夜色浸润得格外深沉。她低头把锦匣妥帖地收进怀中内兜,六样东西挨着排好了,衣襟鼓鼓囊囊地贴着心口,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秦霜寒弯了一下嘴角。

      "三天。三天后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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