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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满袖离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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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汐汐正在屋里整理行装,门被敲响了。她开门的时候以为会是宋小满或者沈青梧谁来送东西,门口站着的却是一身鹅黄短袄的江晚棠。
江晚棠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碗里一碗白粥一碗腌萝卜条。她站在门口垂着眼,没有看云汐汐的脸,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早上起来对着铜镜练了八百遍该怎么站才站成这副模样的。她把粥碗往云汐汐手里一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多吃点,路上饿。"
云汐汐端着那碗还冒热气的白粥愣了两息。江晚棠塞完碗转身就走,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把那碟腌萝卜条也往她空着的那只手里一搁,嘟囔了一句:"咸菜是我自己腌的,比膳堂的好吃。"说完快步走了,鹅黄短袄在晨光里闪了两闪拐过廊柱不见了。
云汐汐端着粥和咸菜站在门口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白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腌萝卜条切得薄而匀,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她端回屋里坐在桌边就着咸菜把粥喝完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江晚棠这人的别扭和秦霜寒有点像。刀子嘴豆腐心,话不会好好说,做的好事非要裹一层扎人的外壳递出来。她弯了弯嘴角把碗洗干净搁在窗台上,等着江晚棠自己来取。
上午她去了趟宋青崖的小铺子。宋青崖正在给一件法器嵌什么零件,听见门上的铜铃响头也没抬,手指依然稳稳地在嵌槽里拨弄着。宋小满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迎上来,手里捏着一把刚炒好的花生塞进她怀里。
"我哥昨儿晚上赶了半宿替你修好了一样东西。"宋小满嘴里的花生嚼得嘎嘣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伸手从柜面上捧过来一只扁圆的青玉匣子,"你之前不是把顾前辈那两截玉简拼上了嘛,我哥说那截上截玉简缺的那个碎片虽然拼回去了但接缝处还有灵力泄露。他昨晚拿阵道烙铁把接缝重新走了一遍纹路,现在整块玉简的灵气流转是全通的了。"
云汐汐接过青玉匣子打开,里头的上截玉简通体温润,原来那道指甲盖大的拼合碎片如今和玉简主体严丝合缝地长在一起了,接缝处连一道痕迹都看不出。她用指尖摸了摸玉简表面,灵力顺着她的触碰渗入玉体里流畅地循环了一圈,整块玉简确实恢复了完整。
她道了谢走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碰上了陈长老。陈长老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短褐,背着药篓像是要出门采药。她看见云汐汐便从药篓侧边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只掌心大的扁葫芦递过来:"葫芦里装的是我新调的'三阳膏',比赤阳膏烈两倍但更温和不灼脉。你路上如果遇到阴寒过重的地方就在丹田外围涂一层,比脉护囊还管用。"陈长老说话还是那副清淡口吻,递完便背着药篓擦肩走了,鹤发在晨风里轻轻飘了飘。
云汐汐握着扁葫芦站在巷口看着陈长老的背影走出巷子拐了弯,心里把六样东西的数目默默数到了七。
中午回阁内膳堂用饭的时候她碰上了沈青梧。沈青梧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靛蓝色棉袍子,不知是换了新衣裳还是跟谁借的,袖口长了半寸折起来一截露出手腕上淡了颜色的旧疤。他坐在膳堂靠门的位置低头喝一碗素面,见她进来便抬眼笑了一下,把她平时坐的那个角落位置空着的地方摆了一只干净的碗和一双竹筷。
云汐汐端着打来的饭菜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各吃各的,膳堂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响。沈青梧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她没见过的新物件递过来——那是一枚极小的铜铃,指甲盖大,系在一截墨绿色的细绳上。
"铃铛内部嵌了一缕极阴体质独有的灵力共振纹,"他把铃铛搁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云汐汐面前,"今后如果你走到我附近的百里之内,我体内的碎片气息会让这铃铛自动震响。你如果有什么消息要传给我就用指尖按着铃身灌注灵力,震动传出来我能收到。"
云汐汐把铜铃接过来在指尖捻了捻。铃身冰凉光滑,里面果然有一道细如丝线的灵力纹在流转着。她把墨绿细绳系在了自己腰间短刃的环扣上,紧挨着那枚墨青坠子,两枚小坠一青一绿在刀鞘边缘轻轻碰了碰发出极细的叮咚声。
她抬头看沈青梧的时候沈青梧已经重新低下头吃面了,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看着他低垂的琥珀色瞳孔和碗沿边露出的眉骨弧度,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填得很满很满,像一口缸被各种大大小小的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了还在往里头塞最后一把花生。
"等我回来。"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灵参汤我路上喝不着了,你替自己煮的时候多放两粒枸杞。"
沈青梧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嘴角弯了弯,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说了句"好",声音轻得几乎被膳堂的嘈杂盖了过去,但云汐汐听见了。
第三天下午出发前她最后去了一趟秦霜寒的住处。秦霜寒坐在庭院里那张石桌旁翻一本旧册子,桌面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见她来了便把册子合上。他看了看她腰间挂的坠子和短刃,又看了看她袖口和衣领处露出的脉护囊边缘,最后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支银白霜花簪上停了一息。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秦霜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口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符递过来。玉符通体半透明,中间封着一道流动的金色灵光,像一滴凝固在琥珀里的日色。"这枚玉符里封着本座一道神识分身。如果你在深谷里遇到避不开的危险就捏碎它,神识会替你挡一次全力级别的攻击。只此一次,慎用。"
云汐汐接过玉符握在掌心。那道金色的灵光透过玉质映在她的指缝间,把她整只手都照得温温亮亮的。她把玉符妥帖地收进怀中内兜的最里层,所有东西挨着排好,一共八样挨着胸膛的衣裳内层排成一列,把她的心跳都衬得沉甸甸的稳当。
秦霜寒看着她把东西收好,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最终只是垂下来拢回了原处。他转了身背对着她面朝庭院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声音从背影方向传过来:"深谷里的还魂草长在地下暗河交汇的岩壁上,暗河交汇处温度极低水流极急,你下水之前务必在丹田外围涂三阳膏再下去。还魂草的根须连着石壁长进去的,取的时候用灵力凝刃贴着壁面切,别硬拔,硬拔会把根扯断药性散了一半。"
云汐汐站在他身后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地听完,然后对着那道墨青色的背影说了一声"我记住了"。她转过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又追了上来:"玉简上的阵道纹路你带全了没有?"
"带全了。"
"路上的干粮呢?"
"膳堂的师姐昨晚替我装了三大包。"
沉默了两息。秦霜寒的背影还面朝着老槐树,但他拢在袖中的右手无名指又在袖口布料底下轻轻叩了两下。"那走吧。"
云汐汐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霜寒仍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墨青的袍摆被庭院里的微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那柄素白剑鞘的长剑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中,剑尖点在石桌面上画着什么。她没看清画的是什么,只看见那道霜白的剑尖在桌面青石的纹路上慢慢地走了一道弧线,然后停住了。
她转回头大步走向西角门。出了九霄阁的侧墙便是通往后山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径。初冬午后的日头薄薄地铺在覆雪的山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雪地上像一支写了一半的笔划。她沿着山道往东走,那支笔划越拉越长渐渐写进山影里去了。
走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九霄阁的楼阁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小片灰影,她辨认不出哪扇窗是秦霜寒的庭院的,也看不见那道墨青色的背影还在不在槐树下。但她感觉鬓边的霜花簪比方才又温热了一线,像有人隔着极远的距离替她在簪身里续了一道暖意。
她转回头继续往东走。腰间的短刃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墨青坠子和翠绿铜铃在行走间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咚声。怀里的玉符贴着心口散着金色灵光的温度,和她丹田里那层带着楚风余温的根基壁一左一右地挨着,像两个人一前一后替她端着两盏不灭的灯。
她走进第二道山梁的阴影里时太阳斜到了西边,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清冷的黛青色当中。但怀里亮着,丹田里暖着,腰间的铃铛挂在青玉坠子旁边安安静静的。她脚下的路越走越宽,积雪下的泥土渐渐露出了干褐的本色,那是山道转向低处的标志。沧澜山脉东面的深谷就在那个方向,楚风留的标记也在那个方向,还魂草也在那个方向。她走得不快但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太多次的竹终于选定了自己要去的那片山坡,正一节一节地往上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