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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簪上微芒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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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后半夜醒了一次。
她翻身的时候鬓边的发簪硌了一下枕面,那股带着秦霜寒灵力的温热透过簪身渗出来落在太阳穴的位置,像一只手在她额边轻轻按了按。她没有再睡,披衣坐起来盘腿调了一个时辰的内息。丹田里的气旋较昨夜又凝实了一些,筑基期的灵力波动和炼气期果然不同——炼气时灵力的颗粒感像粗沙砾,筑基之后那层气息细密柔韧了许多,缠在经脉壁上游走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带弹性的饱满感,像溪水涨满了河床。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推门出去。院子里覆着昨夜落的薄雪,石砖缝里的草茎被冻成了脆脆的冰晶。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雪地里,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粉色窄袖短袄,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是同院那位师姐,她平日总是热心肠地来报信,此刻站在清晨的雪地里跺着脚,鼻尖冻得微红,见云汐汐出来便咧嘴笑了。
"知道你今早要走,煮了碗姜枣茶,趁热。"师姐把碗塞进她手里,又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四四方方的小布包,"里头是几块干姜糖,路上含着提气暖胃的。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好歹带着你师姐我的好手艺。"
云汐汐一手端碗一手攥着布包站在雪地里,姜枣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对着碗沿小口喝了两口,甜暖从舌根一路滑进胃里,在初冬的寒气中像一根温热的线从喉咙勾到了丹田。她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喉咙里堵着什么,原本准备的那些"谢谢师姐"之类的客气话全挤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师姐接碗的时候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衣领,掌心隔着冬袄的边缘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墨迹了,去吧。人家秦公子在西门口等着呢。你筑基了之后就得往更高处走,师姐我炼气六层这辈子大概就搁这儿了,但你不一样。你走远点儿,把咱们青云宗这小破地方的名声带出去亮一亮。"说完把碗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了,藕粉的短袄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显眼,三步两步拐过月洞门便看不见了。
云汐汐对着师姐消失的方向把干姜糖布包贴身揣好,然后转身往西门走。冬晨的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但胃里那盏姜枣茶的暖意和鬓边簪身渗出的微温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走到半路经过丹房那排廊下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唤她一声。回头看见陈长老站在丹房门口,鹤发童颜,手里捏着一只刚封好的纸包。陈长老的课上她只坐过最后一排的位置,但这几个月她丹田碎裂前后从丹房领过的几味温养类药材有好几种是陈长老额外添在药包里的,她后来才知道那些添头从来不在宗门药册的记账上,是陈长老自己库房里的私藏。
"过来。"陈长老朝她招手。云汐汐走过去,陈长老把纸包放进她掌心里,纸包不大但压手,里面像是装着几枚分量不小的东西。"三枚固本丹,比宗门发给弟子的那种烈了三倍。你筑基的根基壁虽然厚实但灵力的纯度还不够,三个月内每到满月之夜服一枚,能把筑基初期的灵力杂质滤掉两成。"陈长老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覆着雪的冬青丛上,像是随口交代一件寻常事,但递纸包的手在她接稳了之后又轻轻覆了一下她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贴了不足一息便收回去了。"走吧,别让人等着。"
云汐汐攥着纸包朝陈长老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往西门走。她把纸包和干姜糖布包并排揣进怀里的内兜中,衣襟鼓起来一小块,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西门到了。她跨出门槛的时候看见西门外那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秦霜寒今天换了一身墨青色带暗银云纹的厚锦袍,比之前那些银灰和霜白的袍子沉了三分颜色。他背对着她站在老松的覆雪枝丫下面,手里握着那柄素白剑鞘的长剑,剑尖垂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便收了剑尖转过身来,墨色的瞳仁落在她身上时在她鬓边那支银白的霜花簪上停了一息。
"来了。"
云汐汐在他面前站定,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鬓角的簪子。簪身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微光,那股温热和她丹田里的灵力气息已经隐隐有了呼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芯里转了半圈但还没拧到底。
秦霜寒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簪身移到她的脸上。"簪子戴着合适?"
"……合适。"
"灵力感如何?"
"丹田里运转的速度快了半成。"
秦霜寒点了下头,像是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期之内。他把剑收回腰间,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卷递过来。"这是九霄阁近日的入阁考核名录。你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七日后在沧澜城总阁参加初试。筑基期弟子初试考三样——灵力凝形、阵法辨识、实战对战。你那套青霜剑法偏寒攻,对阵时遇到火系对手要记得先用你左臂那块骨片把灵力拆成两股,一股正面破他的火浪一股从侧面绕过去封他的灵力回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和往常一样平而快,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指引手册。但云汐汐注意到他每说完一条就会极轻地顿一下,像在确认她把前一条接住了再往下说。那种"顿"和他之前巡查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完全不同——那里面有他在帮她"拆"一条一条的路。
她听完了把羊皮卷收进怀中,叠好之后和干姜糖、固本丹挨着放。三样东西贴着她心口的位置,各自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分量。
她正要开口说句"多谢",忽然听见身后雪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和秦霜寒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人深灰色的身影从西门的侧门里跑出来——沈青梧。他跑得急了些,靴子踩在薄雪上打了两下滑步才稳住,手里握着那管乌黑的竹笛,笛尾的红绳在风里甩得飞快的。他跑到云汐汐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急急刹住,微微喘着气,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清晨雪地的白亮。
"差点没赶上。"他弯下腰撑了撑膝盖把气喘匀了,直起身来的时候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层因跑步而泛起的薄红,"你临走前这个给你。"他递过来的是一只巴掌大的旧锦囊,囊面磨得发毛了,系口的抽绳换成了新的朱红绳。云汐汐接过来打开抽绳往里一看——里面躺着拇指大的一小块银白色灵芝根部,经过了烘烤之后从银白变成了温润的米白色,边缘带着一道极淡的紫色纹路。
"这株灵芝的主根我分了三份,一份给你泡了水养裂隙,一份留着自己续经脉用,最后这份最精华的根芯你带着。以后到了新的地方如果丹田再有隐裂的迹象就把这个切一小片煮水喝。"沈青梧说着从怀中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还有这个,我把那块寒玉骨片的嵌法画了详图,万一将来骨片松了你可以找懂行的人照着图重新嵌。其他要点我都写在后面了。"
他递完东西手垂回身侧,不自觉地摩挲着竹笛尾端那缕被他拆走了一根红绳后变得单薄了些的系绳。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秦霜寒,然后收回来对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估摸着再过两个月我自己的经脉能冲上炼气七层了。到时候如果九霄阁那边有消息传回来,我就循着你留下的灵力轨迹往沧澜城方向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楚师兄的标记我也在留意,沿途翻到的旧洞府信息我先帮你攒着,等见面了拿给你。"
云汐汐攥着锦囊和详图站在雪地里,鼻尖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发红。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样被塞进来的东西——师姐的姜糖、陈长老的固本丹、沈青梧的灵芝根芯和骨片详图——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小块衣襟下面热得有些发烫。她抬起头先朝沈青梧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一样亮堂堂的,但眼角比平时多了一圈说不上来的浅浅红晕。
"你来了。"她说。
沈青梧看着她那个笑,自己也弯了弯嘴角。"嗯,来了。"
云汐汐把锦囊和详图都妥帖地收进怀中内兜里,四样东西挨着排好了,衣襟鼓得比方才更明显了些。她转过身朝秦霜寒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还站在雪地里,深灰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根细细的墨线画在宣纸上,手里的竹笛倒提着,笛尾的红绳被风吹着轻轻摆动。他见回头便抬了抬那只空闲的手朝她挥了挥,嘴唇动了动,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她看见那个口型是"走吧"。
云汐汐转回头大步朝秦霜寒走去。秦霜寒等着她走到面前,也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他只是转身沿着西门外的山道迈开了步子,墨青的袍角在初雪覆盖的石板路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印记。云汐汐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踩着他踏过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山道的第一个拐弯处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西门外那棵老松树下的雪地上空空荡荡的,沈青梧已经走了。树下的雪地有两双脚印,一双朝西门方向折返的,一对新叠上去的跟在她和秦霜寒那串脚印后面并行了一小段路,然后拐去了通往杂役区的方向。
她转回头加快了两步跟紧前面那道墨青色的背影。鬓边的霜花簪在冬阳下折出一线淡淡的润光,簪身里那股温热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浸润着她丹田的边缘,像有人在暗处替她握着一盏始终亮着的灯。她把手拢进袖中摸了摸怀里那四样东西,然后抬头望向山道前方被日光照得亮晃晃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