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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雪夜簪声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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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调息和练剑中流过去了。
云汐汐把寒玉骨片嵌入左臂手少阳经脉节点的那天,沈青梧用一根烧红的银针在骨片两端烙了两个极细的孔,又从自己的竹笛尾端拆了一缕红绳穿进去,将骨片牢牢固定在了经脉外侧。骨片入体的瞬间她感觉整条左臂的经脉像被灌了一盏温热的油灯,灵力的流转速度当即快了近两成。此后三个月里丹田那道裂隙在灵芝主根粉末的反复温养下逐日收口,从寸半缩到一寸再缩到半寸,第二个月底时裂隙彻底弥合,只剩一道淡白色的痕迹贴在壁面上,像旧瓷器上一条磨平了棱角的冰裂纹。
她的修为从炼气八层初期一点点往上拱,每升一层都像用铁锹在冻土里挖洞,慢但扎得深。炼气八层中期、后期、九层初期,每一层的壁障都被她用"先打磨骨片缓冲、再用墨玉坠子续力、最后靠根基壁硬撞"的法子一层一层破开。到第三个月末尾时她丹田里的灵力气旋已经粗如小指,灰白色的雾气中裹着密密的金色丝线,像一团被日光穿透的浓云。
年终宗门大考那天演武场上人满为患。内门弟子按修为分批入场测试冲击灵靶,往年的规矩是按炼气各层分测,今年却多了一个额外的——任何弟子若能自行申请跨层挑战筑基门槛,考核通过可直接获筑基资格。云汐汐报了名,她填表时负责登记的执事师兄看了她的名字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极阴体质"那一栏上停了两息,提笔批了。
筑基门槛的考核是一面三丈高的玄铁灵壁,壁上刻着宗门立派时第一代祖师留下的筑基试炼阵。弟子需将全力一击打在灵壁上,若灵壁中心的聚灵石亮至满格,便算跨过筑基门槛。宗门过去十年里共有十七名弟子挑战过这面灵壁,通过了九人,通过者中最快的是楚风,耗时九个月破炼气筑了基。云汐汐从引气入体到现在一共用了一年半。
她站在灵壁前三丈处深吸了一口气。丹田里的根基真气翻涌着往经脉中涌去,左臂骨片将那波灵力拆分成两股缓冲后再合并,极阴体质的寒气裹着阳气从手少阳经涌至掌心。霜花印在她右手掌心里猛地绽放,蜜金色的纹路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指尖,在那全力一击劈出去的瞬间整面灵壁发出"嗡"的一声震鸣。聚灵石从暗灰色逐格亮起,白、浅白、淡金、亮金,最后一格爆发出满室刺目的金芒,光芒从灵壁中心辐射而出把整个演武场的石砖都照得亮堂堂的。
满场寂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坐在前排的师姐第一个站起来冲到场边一把抱住了她,胳膊箍得她肩膀生疼。"云汐汐你破筑基了!你破筑基了!"师姐的声音尖得能穿透三层院墙,眼眶湿漉漉的。
云汐汐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掌心的霜花印正从炸开的蜜金色慢慢褪回正常亮度,丹田里的灵力气旋在这全力一击之后空了一大截,但那种"空"和之前丹田碎裂时的空完全不同——那是水井打满了水刚泼出去之后的空,井底还在源源不断地渗新水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朵霜花印边缘新添的一圈银灰色纹路,忽然觉得胸腔里某块压了很久的东西被这满室的金芒照得松动了一些。
考核结束之后掌门亲自在她的名册上盖了红章,筑基期弟子四个字印在纸面上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有人捻须不语有人微微点头。云汐汐站在堂前听着掌门宣布结果的时候始终挺着背,像一根被风雨打弯了又重新伸直了的竹。走出执事堂时师姐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恭喜恭喜!筑基期弟子七天内会安排师傅,你打算跟谁?"
云汐汐还没想好。她回屋之后把这几天要处理的事列了一遍,第一件就是回云隐村。
三天后她背着一只小包袱下了山。脚下的山路被初雪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她一路走到云隐村口时脚步慢了下来——村子比她上次离开时更安静了。青石板路上积着未扫的落叶,几间屋子的门扉虚掩着檐下挂了白幡,后山祖祠方向又传来一声闷闷的丧钟,敲了三下便歇了,三叔公家那间她从小帮着挑水的屋舍窗纸破着没人补,像一只没了瞳仁的眼睛空洞地张着。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从前她住的那间茅屋还在,墙上被雨水冲出的沟壑更深了,院角的土灶塌了半边。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起八岁那年冬天她娘躺在床上说想吃糖糕,想起她跑着去买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过裤子黏在皮肤上但她还是把糖糕完整地捧到了娘床头。她娘只咬了一口就摇头说够了。
她蹲下去把院角塌掉的土灶用碎砖重新垒了垒,又进屋把墙角的蛛网扫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倒扣的木盆和半截断在灶台上的火钳。她把这些东西归置整齐了退出院子合上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座村子在初雪中灰扑扑的轮廓。三十五岁。她还剩十七年。她握了握拳,掌心的霜花印在雪光里暗暗亮了一瞬,然后她转身朝山道走去,步子迈得比来时更稳了些。
回宗门后第四天和第五天她都在屋里等着。筑基期弟子入选后七天之内会有长老或高阶修士来选定弟子,如果没有被选中就只能以散修的身份自行修炼。她翻着宗门名录看了一遍在册的筑基以上修士,能认名字的有七八位,各自专攻的方向有丹道有剑术有阵法,但没有一个人专修极阴体质相关的功法。她也知道以她的体质特点大部分师傅都不愿接手,寒玉骨片虽然解决了冲关时丹田裂隙的问题但极阴体质运转灵力的速度依然是硬伤,培养这样一个弟子的时间成本是寻常弟子的三倍不止。
第五天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檐下的冰棱在暮光里泛着冷冷的青光。她靠在窗边望着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手心里的墨玉坠子被她攥得温温热热的。窗口没有新来的纸条,门外的石板地上也没有脚印。
第六天到了。她从早等到午又从午等到晚,膳堂的铃声响了三遍她一顿都没去吃。师姐傍晚跑来敲了两次门,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说"也许明天还有机会"然后讪讪走了。夜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湿冷,她坐在榻上攥着墨玉坠子把经脉里的灵力缓缓运转着,丹田里的灵力气旋比平日里转得慢了一些,像一条河知道前方断了流便放慢了速度节省力气。
第六天的暮色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她听见门缝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下榻走过去拉开门,门阶的青砖上躺着一支发簪。簪身通体银白,像某种软玉磨成的细长条状,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霜花,霜花的每一片瓣都有她掌心里那道符文一模一样的纹路走向。簪身根部刻着一道细如游丝的灵力纹,她触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冷意顺指尖漫上来——秦霜寒的灵力气息,带着九霄阁特有的那种霜雪质感的冷冽,和之前那几瓶丹药瓶身上的余韵一模一样。冷意之后是一道温热从簪身深处渗出来裹住了她的指腹,丹田里的灵力气旋被那道温热勾了一下猛地转快了半拍。
簪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凌厉干练:"明早卯时西门外候着。过时不候。"没有署名,但她在茶棚阴影里见过这道笔锋一回了。
云汐汐握着那支发簪站在门阶上,屋檐下悬着的冰棱被月光照着折出泠泠的清光,落在那朵霜花簪头的雕纹上泛出一圈温柔的光晕。她对着月光把那支簪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簪子慢慢插进了自己鬓间的发髻里。银白的簪身在墨黑的发间格外显眼,霜花簪头贴着她的鬓角像一朵开在冬日里的冰花。她伸手碰了碰簪尾那枚极小的灵力纹,感觉那股温热正顺着她的头皮渗入经脉,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头顶上方拢下来护住了整片丹田。
她合上门回到屋里,灭了烛火躺在榻上。黑暗中她伸手摸到鬓边的簪子,指尖从霜花的花瓣上一瓣一瓣地抚过去,然后把手收回来叠在胸口上闭了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拍,她对着黑暗的屋顶轻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明天去见他。"
窗外的月亮爬过屋檐把一道银白的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枕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霜花簪头在月光里暗暗亮着一线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嵌在她鬓边的、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