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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隔岸春寒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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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汐汐天没亮就醒了。
她把那张叠好的纸从枕下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对着上面那个村镇名发了会儿呆,然后把纸烧了。灰烬落在窗台上被晨风一卷就散了,她看着那些细碎的灰粒飞出院墙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也跟着落了地——沉甸甸地坠下去了,收不回来了。
晨课的时候她没有去演武场。托师姐带了个口信说丹田不适要休养,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那两截玉简。她翻了整整一上午,从顾渊的字迹里抠每一个能用的修炼法门,把上截破脉之道看了七遍,中截里那半道关于转生机理的进阶法门来回琢磨了十几遍。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她放下玉简揉了揉眼,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靠近然后停了片刻又走了。
她没开窗去看。但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步子稳而轻,落脚时鞋底和石板接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压着劲儿的从容。是楚风。他大约在她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看见门锁是从里侧挂着的就知道她在屋里但不想被打扰,便走了。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她。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她刻意错开了膳堂的饭点,每次去都是人少的时候,吃完就走绝不逗留。楚风有两次坐在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上等她,她远远看见了便拐进另一条回廊绕去后厨的偏门。他大概也察觉到了,之后几天便不坐了那位置了,但云汐汐偶尔在转角处瞥见他的侧影时,他腰侧那条藏青剑穗在日光里依然亮得刺眼。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避不开了。从丹房领了秦霜寒留下的第三瓶药出来,拐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了楚风。他显然也是刚办完事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见她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走过来。
"最近怎么总躲着我?"他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压着不解的平稳。
云汐汐攥着药瓶,指腹在瓷面上慢慢碾了一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宇间比上回见面时多了一层淡淡的疲态,眼下的青黑浮出来没来得及遮。那条藏青剑穗在他腰侧安静地垂着,流苏的边缘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跟我来。"她说。
她把他领到了后院那片荒僻的柴房后面,四下无人,晚风从废砖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她背靠着砖墙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了过去——虽然原件烧了,但她把内容默写了一份,字迹不如秦霜寒凌厉但一字不差。
楚风接过去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他看完第一行便不动了,目光从纸面上慢慢滑下去,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沉默了很久。晚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到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没有抬手拨开。
"谁给你的?"他问,声音低低的。
"秦霜寒。"
楚风的睫毛颤了一下,攥着纸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他把纸叠了两折还给云汐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到她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你躲了我五天,就是因为这个?"
云汐汐接过纸塞回袖中,抬起眼正对着他的目光。晚风在两人之间穿行,她看着他那双被风刮得微微发红的眼底,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团堵了五天的东西终于被顶开了一个口子。
"你分了我一半根基,你替我废了赵元的经脉,你带我去逛街买短刃买坠子,你把什么都给了我。可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接下来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她的声音越说越平,平到像在念一段写好了的稿子,"你对我好一分,九霄阁那边就多记你一账。将来清算的时候他们不会因为你是猎户的儿子就手软。你爹明年如果连猎户资格都保不住,你娘在村子里怎么过日子?你回去翻一翻你家里寄来的信,看看最近半年的信上是不是多了不少'坊市说资质不符'之类的字眼。"
楚风听完这句话时嘴唇猛地抿紧了。云汐汐从那瞬间的抿紧中得到了答案——她猜对了。他家里最近的信里确实有类似的内容,他一定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往自己身上联想。此刻被她说破,那层窗户纸像被人从外面一把撕了下来,裹在里面的东西冷飕飕地往外淌。
"没关系。"楚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但依然稳,"我把修为再提回去两层,你离我远不远都不会影响我的根基。你只要把丹田养好——"
"楚风。"云汐汐打断了他,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不是修为的问题。是'你跟我走得近这件事本身'落在九霄阁某些人眼里就是一条罪状。你越护着我,你爹越危险。你越给我送东西,你家里的处境越难。"
晚风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从两人中间飘过去。楚风看着那片叶子滚了几圈卡在砖缝里,然后抬眼看了她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下颌线绷紧了松开,松开了又绷紧。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种稳终于裂了一道缝,像压在冰面底下太久的河水终于找到了一处薄薄的地方往外渗。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云汐汐把后背从砖墙上直起来,腰带间那柄新短刃的墨青坠子在暮色里微微晃荡。她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说了三个字:"少见面。"
楚风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下颌再移到那柄新短刃上晃动的坠子,最后落在她攥紧了袖口的那只手上。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说"不会有事"。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不是他说不会就不会的。
"好。"他说。一个字,发音极轻,轻到云汐汐差一点没听见。然后他把腰侧那条藏青剑穗解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过穗尾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铜珠。他低头看着那枚铜珠看了几息,最后把剑穗收进了怀中。再抬眼的时候他眼底的某种温热的东西已经沉了下去,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干净沙滩,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我把这个收起来。"他拍了拍胸口那块鼓起来的位置,"东西你做的,我留着。面可以不见,这个不丢。"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月白的袍角在暮色里翻了一下便拐过了柴房的墙角,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和往常一样稳而轻,只是这次没有在她院门口停下来。云汐汐靠着砖墙站了很久,晚风吹干了她眼角那一点洇出来的湿意。她抬手擦了擦脸,从砖墙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平稳,脊背挺得直直的,和往常一样。
回屋之后她把门关上,把短刃解下来搁在桌上,墨青坠子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躺在刀鞘旁边。她坐在桌边盯着那枚坠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系回刀鞘环扣上,打了个和之前一样的结。楚风说的对,东西她做的,她留着。面可以不见,东西不丢。
从那天开始她和楚风便像两条走岔了路的溪水,在同一个院子里流过却不再交汇。晨课的时候他坐在前排她坐在后排,练剑的时候他在东场她去了西场,膳堂里她看见他端着碗走进来便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起身就走。楚风也不拦她。两人隔着一个大堂的距离偶尔对上一眼,他微微点一下头她便回一下,然后各自别开视线,像两个点头之交的同门一样干净利落。
赵元废了经脉之后消停了不少,内务堂那边因为楚风根基"意外跌了两层"查了几天没查出所以然也算了。秦霜寒离开宗门那天云汐汐远远站在回廊底下目送他和九霄阁来的人马出了山门,银灰色的袍角在晨光里一闪而没,她对着那个方向弯了一下嘴角,又收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丹田的根基壁在三份药力的轮流温养下慢慢厚实起来。她每天早晨调息之后第一件事是确认那层根基壁还在不在、稳不稳、厚了没有。每一分厚实都带着楚风灵力的余温,但她已经不再去细想了。她把那些温热的感受压在丹田深处,像把冬衣叠好了收进柜底,不到最冷的时候不去翻。
后来有一天她在回廊里迎面碰上了楚风。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了一下,楚风手里握着几卷文书,腰侧的剑柄上空荡荡的没有挂穗子。云汐汐的目光从他光秃秃的剑柄上滑过去时心口麻了一瞬,但她很快收回视线朝他点了一下头,侧身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闻见他身上那股晒过太阳的干草气息,淡得几乎捕捉不到,是风刚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才能闻到的一丝。她的步子没有停,他的步子也没有慢,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走远了。回廊尽头的日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影子,然后抬起头大步往前走。丹田里那层厚实的根基壁沉甸甸地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的,像有人把半颗心分了她搁在里面。
她把它揣着走。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天还没亮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