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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檐下裂痕   沈青梧 ...

  •   沈青梧回来的时候是午后。
      云汐汐正坐在榻上调息,丹田的根基壁在丹药和灵芝粉的共同养护下比今早又凝实了一分。她听见窗棂被轻轻叩了两下,推窗看见沈青梧那张清瘦的脸从外面探过来,眉心蹙着,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担忧。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角沁着细汗,左臂纱布的边缘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丹田怎么样了?"他撑在窗沿上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日光和她的面孔,"我今早在山坳那边多采了些灵芝,听见有人议论说你丹田碎了——"
      "没事了。"云汐汐把右手掌心摊开伸到窗边给他看,霜花印里的金线虽然细但亮着,丹田里那层根基真气透过皮肤散出微不可察的暖意,"楚风给我补了根基壁,秦霜寒给了丹药,你留了灵芝粉。三个人拿东西糊着,碎不了。"
      沈青梧盯着她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眉梢。他把自己左臂上的纱布解下来一角给她看,溃烂处已经合上了大半,原来的灰白斑块收缩成了米粒大的浅粉疤痕。"我这边也好多了,估计再敷三天就收口了。"他把纱布重新缠好,站直了身子,"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去藏书阁轮值。你今晚灵参汤照喝,我在窗台上放。"
      他说完便走了,步子比来时从容了些,深灰色的衣摆在午后的日光里翻了一道就转过墙角的月洞门消失了。云汐汐关了窗继续调息了半个时辰,收功下榻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靠近,紧跟着楚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换身厚衣裳,带你出去走走。"
      云汐汐开门看见楚风站在廊下,换了件时新的月白缎面袍子,腰间那柄挂着藏青剑穗的剑斜缀在身侧。他抬手把她肩上那件旧外衫理了理,指尖蹭过她衣领的时候极轻极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你都在屋里闷了这么多天了,走吧。"
      云汐汐被他半拖半拽地出了宗门,沿着山道往下走。山脚下的镇子她来过两次,都是替宗门采买杂物,从来匆匆地来匆匆地回。楚风领着她拐进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巷,两边铺子挂着各色招幡,有卖灵墨的有卖符纸的有卖零嘴小吃的。他在一家挂着深蓝色招幡的铺子前停下来,招幡上绣着一柄剑的纹样,下面写着"剑庐"二字。
      "这家铺子打的小物件最精致。"他推开门侧身让云汐汐先进,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铺子不大,四壁挂满了成品的剑穗、剑坠、护手裹布和各种装饰配件,满屋子都是皮革和金属的气味。楚风走到柜台前和掌柜说了句什么,掌柜从柜底取出一只梨花木的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的墨青色剑坠子,坠体打磨成水滴状,表面嵌着一道极细的银线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泠泠的碎光。
      楚风把坠子拿起来掂了掂,转身递给云汐汐。她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坠子入手微凉,银线纹路摸上去平滑得不像是嵌进去的,倒像是从里面自己长出来的。
      "这是干什么?"她问。
      "给你挂那把短刃上的。"楚风说,"你那柄短刃还我了,身上没个防身的家伙不踏实。这个坠子本身是一枚小型防具,灵力灌注进去能在身前化一道瞬发的护罩,挡一次低阶灵力的正面冲击,碎了也不要紧。"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柄全新的短刃递过来,比之前那柄短了三寸,鞘身暗沉沉的,刀柄缠着深褐色的麻绳,灵力波动平缓稳妥,正好符合秦霜寒说的"不宜共振"的要求。"我找人另打了一柄,灵力收敛的,挂上坠子刚好。"
      云汐汐握着那柄短刃和那枚墨青坠子站在铺子里,两侧架子上挂着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荡,铜铃偶尔响一声。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团热气,堵得她说不出那种"无以回报"的话来。她攥紧了坠子仰头看着楚风,日光从铺子半开的窗里斜斜地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
      "楚风,"她的声音有点闷,"你送我剑穗、帮我补丹田、替我报仇、带我出来逛铺子买武器……你给我太多了。我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我不知道拿什么还你。"
      楚风低头看着她,垂在腰侧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捏住了藏青剑穗的流苏,指尖慢慢地捻着一缕穗尖。他沉默了好几息,窗外的日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游移,他睫毛的阴影在眼下投出一道细密的淡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整整一截:"可能是一见钟情吧。"
      云汐汐的脑子像被人拿木槌敲了一下,整个后脑勺"嗡"地响了一声。她手里的短刃差点没握稳,墨青坠子在掌心微微发烫。她抬头去看楚风的脸,他已经别开了视线,耳根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脸颊,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很紧,捏着剑穗的手指指节泛白。
      铺子里的铜铃又响了一声。掌柜很识趣地钻进后间去摆弄什么东西,前堂只剩他们两个站在那排挂满剑穗的架子前面,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砖地面上。
      云汐汐的耳朵也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嘴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几种回应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最后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楚风没转头看她,耳根那层红更深了,声音闷闷地从侧脸方向传过来:"你第一次在演武场上用木剑把赵元的剑挑飞的时候。你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然后重新捡起剑站直了。那个画面……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云汐汐把短刃和坠子一起攥在手心里,墨青的坠体温凉地贴着她的掌心纹路。她低下头去看地面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从腰的位置开始重合,像两株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树在地面以下悄悄交缠了根。她忽然不知道该拿这句"一见钟情"怎么办——她心里乱糟糟的,胀胀的,又甜又慌,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在嘴里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楚风没等她回答。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短刃接过去,将墨青坠子利落地系在刀鞘的环扣上,然后重新递还给她。"别急着还我。"他说,嘴角弯着但视线还是飘的,"你就先拿着,等哪天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云汐汐把短刃别回腰间,坠子垂在刀鞘边缘轻轻晃荡。两人从铺子里出来沿着青石板巷子往回走,路过了卖糖葫芦的摊子楚风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了眼,楚风在旁边低低地笑了出来。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石板上。
      他们没注意到巷口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银灰色的袍子在茶棚的阴影里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他面前的茶碗一口没动,那双墨色的瞳仁从碗沿上方平直地穿过半条巷子,落在两道交叠的影子上面。他看着楚风给云汐汐递糖葫芦,看着她咬了一口酸得皱脸,看着楚风低头笑出声来。他看了很久,等两人走远了才把茶碗轻轻搁回桌面,起身离开茶棚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叩得极轻,但桌面的木纹上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冰霜印。
      云汐汐和楚风在巷口分了手,她揣着短刃和糖葫芦棍上的最后一颗山楂往回走。转过回廊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她猛地往后仰了半步才看清——秦霜寒站在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双手拢在袖中,背靠着树干,银灰色的袍摆被风吹得微动。他显然等她有一阵了,鞋边的落叶被踩实了一小圈。
      "秦公子?"云汐汐站定,下意识把腰间新挂的短刃往后挪了挪。
      秦霜寒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平稳。他在她面前一臂远的位置停住,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上,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纸面上写着一个地址和几行字,字迹凌厉干练。
      "拿着。"他说。
      云汐汐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个位于沧澜山脉东麓的村镇名字,下面注着几行备注:"楚家祖籍,猎户出身,三年前因长子入青云宗天赋显露,被九霄阁某位阁老点名关注。关注的意思是——上头的某些人觉得底层出身的弟子窜得太快会动摇宗门收徒的根基。楚风如果再被'某些人'注意到和他有密切往来的异常弟子,他那位远在山村的父亲,明年的猎户资格就会被当地坊市以'资质不符'为由剥夺。"
      秦霜寒说完这段话时面色平静,像在陈述一份例行公文。但云汐汐握着那张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纸面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皱缩声。她忽然想起楚风说过他父亲是个山野猎户、他十四岁时连制式靴子都买不起、他拼命修炼一路爬到内门、他把她从后山草丛里抱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恐惧——那种恐惧她以为是怕她死了,现在才明白他还怕别的。怕那个当初连草鞋都买不起的猎户家被他牵连进去。
      "你的意思,"她开口时嗓子干干的,每个字都像用砂纸磨出来的,"我如果跟他走得近,他爹就会遭殃?"
      秦霜寒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两息才说:"本座只是提醒你,你在宗门里的异常举动已经被九霄阁那边的人留意了。极阴体质修炼速度异常、阵眼石室灵力残留、杂役弟子经脉溃烂用药——这些东西如果整理成卷宗递上去,楚风作为和你交集最深的内门弟子,会被一并写进去。"
      云汐汐攥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感觉丹田里刚养好一点的根基壁被这句话震得晃了晃。她低着头盯着纸面上那个村镇的名字看了很久,纸被攥得皱成一团了,她慢慢把它展平叠好收进袖中。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秦霜寒看着她,墨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补了一句:"明日丹药照服,七天后本座离宗之前再检查一次丹田。"他说完便走出了院门,步伐从容平稳,和来时一样。但迈出院门的那一刻,他背对着她那张淡漠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
      云汐汐站在院子里没有追上去。她靠在老槐树上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叠回袖中。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檐下一片枯叶卷落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想起下午在巷子里楚风递给她糖葫芦时弯起的嘴角和那个"一见钟情"的轻音。那些画面像暖融融的糖浆裹着她的心口,但此刻那层糖浆外面贴了一张冰凉的纸,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你抓紧了就会烫伤他。
      她从腰间解下那柄新短刃,墨青坠子在暮色里泛着泠泠的光。她握了一会儿又把坠子重新系了回去,手指慢慢地绕过麻绳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把短刃重新别回腰间。
      那天夜里她没有去膳堂吃饭。窗台上沈青梧照旧放了灵参汤,她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楚风下午那串糖葫芦的竹签她一直没扔,搁在桌角,签子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糖渍。她看了那根竹签很久,最后把它收进了床头的木匣子里。
      睡前她躺在榻上调息,丹田里的根基真气在墨玉坠子和丹药的双重温养下安安静静地转着。她闭上眼之前脑海中闪过下午巷口秦霜寒站在茶棚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跟了一路。但那张纸上的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编出来吓她的。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她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摊开给她看。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云汐汐把被子裹紧了些,侧过身面朝墙壁,把那张叠好的纸从袖中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回枕下。
      她翻了个身,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不远了。等丹田好了我就走远一点。"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就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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