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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云纹悬腕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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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刚过,云汐汐便醒了。
她把枕下那条剑穗取出来又检视了一遍。藏青色的绳股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哑光,白线编的云纹暗花细密匀称,流苏顺滑服帖,末端的铜珠被她的掌心捂了一整夜,温温热热的。她把剑穗在指尖绕了两圈试了试手感,松紧刚好,缠在剑柄上不至于滑脱也不会勒得太紧。
她没吃早饭,揣着剑穗便去了楚风的院子。楚风住在内门弟子靠东的一间独立小院里,平日里除了练功便是在屋里看卷宗,很少串门走动。云汐汐在院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里头传来楚风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时楚风正盘腿坐在榻上调息,膝上横着他那柄惯常用的长剑。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到云汐汐身上时明显亮了一度,视线迅速滑到她背在身后的手上。
"手藏什么呢?"他明知故问,嘴角已经有了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云汐汐把剑穗从背后拿了出来。藏青色穗条悬在她手指间垂落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铜珠上,折出一道细碎的金色亮点。她走到榻边把剑穗递过去,楚风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一瞬,然后楚风低头去端详那条剑穗,把穗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拇指轻轻捻过那道白色云纹暗花的走线。
"你自己编的?"他问。
"不然呢,我又买不起。"云汐汐往榻沿上一坐,两条腿悬着晃了晃,抱着胳膊看他,"别光看啊,缠上去试试合不合适。"
楚风依言把剑穗缠在了剑柄尾端的环扣上。藏青色穗条垂在素白剑鞘旁边,颜色搭配得意外和谐。他握剑试了试手感,拇指恰好搭在铜珠的位置,指腹在珠面上碾了碾,垂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唇角的那道弧始终没收。
"合适。"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很好看。"
云汐汐自己探头凑过去看了看,铜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的一小点亮光正好落在楚风虎口那个握剑磨出来的旧茧上。她忽然觉得那条剑穗像是长在了那柄剑上一样自然,好像它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等她编好了等着他来挂。
"那你以后用剑的时候就捏着它。"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走了,还得去练功呢。丹田那层根基得趁热巩固。"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楚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云汐汐。"
她回头。楚风握着剑柄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藏青的剑穗在他指间垂落下来微微摆动。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这条穗子我会用到这柄剑断了为止。"
云汐汐耳根一热,快步跨出门去。走到院子里才敢喘口大气,脸上的热意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她站在晨光里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深深吸气呼气反复了好几遍才把脸上那层烫压下去。
回屋之后她盘腿坐到榻上开始调息。丹田那层楚风给的根基真气经过一夜的温养已经凝实了不少,像新糊的泥壁在阴凉处晾了两天,表面干了里面还是软的但至少能撑住形状了。她试着引导身体里极阴体质自带的寒气绕丹田外围走了一圈,寒气触到根基壁的时候"滋"地一声像凉水浇上了暖砖,虽然没能渗进去,但也没把壁面冲裂。她来来回回试了十几遍,每次寒气过壁时那层根基都会微微震颤一下,然后吸收一丝极微量的寒气转化为自己的温养之力。楚风的根基真气是偏温性的,遇到极阴的寒气竟有"以寒养暖"的互补效应,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
如果这个法子有效,她不仅能靠墨玉坠子温养丹田,还能用自身携带的极阴寒气反过来缓慢滋养那层根基——此消彼长之间,丹田壁会越养越厚实。她沉下心按照这个路子运转了整整两个时辰,收功时窗外日光已经移到了中天,丹田里的根基真气比今早又凝实了一分。
她伸了个懒腰下榻,忽然想起沈青梧。昨天夜里他留了字条说去采药,到现在也没见她露面。她翻窗摸到杂役区,推门进去时沈青梧正坐在榻上,左臂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缠得整整齐齐,上面飘着一股她没闻过的药草味。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瞧着还不错,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里泛着柔润的光。
"你回来了?采什么药去了?"云汐汐凑近去看他手臂上的纱布,"这味道不是血藤的。"
沈青梧把左臂微微抬起来让她看:"我在后山南坡更深处的山坳里发现了一片石缝,缝里长着一种通体银白的灵芝,边缘带淡紫色的纹路。我摘了两片回来煮水敷了,溃烂的地方收敛得比血藤还快。"他说着解开纱布一角给她看创面——果然,昨天还泛着淡黄渗液的灰白斑块今天已经收紧了,边缘泛出一层新鲜的嫩粉色,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
"银白色带紫纹……"云汐汐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我采了三年药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藏得深。"沈青梧说,"要从南坡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再往东走一里多,绕过一道瀑布才能看见。那块石缝背阴,上面覆了一层苔藓,不掀开根本发现不了。"他顿了顿,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绢袋递过来,"我在石缝旁边还捡到这个。"
云汐汐接过绢袋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碎玉片。玉质莹白温润,断口处纹路细密,和她怀里那两截玉简一模一样。她把上截玉简从怀里摸出来比了比,碎片的边缘纹路和上截末端的断口严丝合缝——是从上截上脱落的一块,大概指甲盖大小,被什么东西硌断后滚落在了石缝的苔藓底下。
"上截本来就不完整?"云汐汐把碎片和上截对在一起,断口吻合得极好,像是被刀切下来的。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上截玉简当年被扯断时不止断成两截,中间还掉了一小块碎片,被水流或者泥石裹挟着冲到了更深处的山坳里,五十年后在沈青梧面前露了面。
她拿指尖摩挲着那块碎玉片的表面,忽然感觉到一道极微弱的灵力残留。那残留和她掌心里那朵霜花印呼应了一下,像河面上两块冰碰了碰边缘又分开。碎片里似乎封着一缕什么东西,很细很淡,像被压缩在玉质纤维里的一段旧日气息。
"我把它拼上去试试。"云汐汐将碎片对准上截玉简的断口按下去,手指刚压实的瞬间,玉简表面"嗡"地亮了一道极浅的青光。那道光一闪即逝,但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玉简中涌出来渗入她的掌心,顺着经脉流进丹田。丹田里那层根基真气被这股温热包裹着微微膨胀了一线,像给糊好的泥壁刷了一层糯米浆,又加固了一层。
"……它在'补'我的丹田。"云汐汐愣住了。她把玉简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碎片拼上去之后上截玉简断口的边缘比之前圆润了许多,像是缺失的一块牙被补上了,整个玉简的灵力流转都顺畅了一截。
沈青梧看着她掌心里残留的微弱青光,轻声说:"那山坳里还有别的痕迹。我没敢走太深,但看见石壁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被苔藓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梧'字偏旁。"
"梧?"云汐汐抬眼看他的眼睛。
沈青梧自己也怔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竹笛尾端那缕红绳上,慢慢把笛子拿起来横在膝间,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我姓沈青梧。那个字会不会和我的姓氏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答案。但云汐汐攥紧手里那块补好了碎片的上截玉简,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那处山坳里,玉简碎片和刻着"梧"字的石壁,还有那株银白色带紫纹的灵芝,所有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绝非偶然。五十年前玉简被扯断之后,碎片和某些秘密一起沉积在了那片隐秘的石缝里,等着某天有人掀开覆满苔藓的石头看见它们。
"明天带我去。"云汐汐说。
沈青梧点头:"明天早上去,趁着宗门还没人注意。"
她把玉简和绢袋收进怀里,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正盛。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处山坳石壁上的字。沈青梧的"梧"偏旁,一株外人没见过的银白灵芝,一块碎了五十年的玉简残片——这些线索像一条断掉多处的链子,一块一块地被她捡起来拼着。
她拐过回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秦霜寒。他换了身和往日不同的浅银色袍子,剑仍悬在腰间,正从执事堂方向走过来。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云汐汐下意识绷紧了脊背,秦霜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你丹田里那层外来真气,是谁的?"
云汐汐浑身一僵。她下意识想捂丹田,但秦霜寒那双眼珠太利了,隔着衣袍估计连真气流转的纹路都能看出三分。她张了张嘴,楚风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
秦霜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他只是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过来,动作很随意,像在路边递片叶子。"固本培元的丹药,比你那些赤阳膏和灵参汤管用。早晚各一粒,连服七天。"他把玉瓶搁在回廊栏杆上,转身便走,银色的袍角在日光里一闪。
云汐汐盯着那玉瓶看了好一阵。瓶身通透莹润,和她用过的任何药瓶都不一样,光看质地就知道里面装的绝非凡品。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拿起来揣进了袖中,对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了句"多谢",声音很小,但风正往那个方向吹。
她没看见秦霜寒走出三步之后极轻地停了一下步子,靴跟踮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后恢复如常继续走了。像是听见了那句"多谢",又像是没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