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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偿三寸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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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汐汐醒来时丹田里那层浑厚的根基真气沉沉地贴在内壁上,像一口被泥糊住的碎缸搁在那儿晾了一夜,虽然还没干透但至少不会再漏了。她试着催动灵力运转小周天,极阴体质的寒气顺着经脉流到丹田处时遇上那层属于楚风的根基,像是冬天河水遇到了冻土层,虽然穿不透但也没把土层冲垮。气流软软地兜了个圈又绕回经脉里去,好歹算是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循环。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稠稠的灵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碗沿搁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趁热喝了。"
不是沈青梧的字。沈青梧的字端正圆润,这笔迹却棱角分明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云汐汐辨认了一下,心尖忽地一紧——是楚风的。他昨晚分了她一半根基回去,自己修为跌了两层,今早还能起来给她熬粥送过来。她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温热的米粥裹着红枣的甜滑进胃里,丹田那层泥壁被暖意烘得又牢固了些。
她放下碗正要下床穿衣,房门被敲了两下。她以为是楚风,披了外衣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院那位师姐,表情又惊又怕,压低嗓子说了句:"云师妹你听说了没有,赵元昨夜里出事了。"
云汐汐的心猛跳了一下:"什么事?"
"他昨晚回去之后忽然内息暴走,丹田里的灵力像疯了一样乱蹿,经脉断了两条。今早执事堂的人去看,说像是练功走火入魔导致的反噬,往后怕是修为要废一半,炼气四层的底子跌到二层去了。"师姐啧啧两声,"也是怪事,他平日里挺稳当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云汐汐站在门边听完,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走火入魔。她昨晚被赵元的符火打碎丹田时,他最后那三张符纸出手的轨迹仓促而紊乱,被反噬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时间点太巧了——她刚被他重伤,当晚他就出了事。宗门里能做到"让一个人内息暴走"且不留痕迹的,至少得比赵元的修为高出三个大境界。而楚风虽然跌了两层修为,但根基扎实的底子还在,要悄无声息地做这种事……
师姐走了之后云汐汐合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阵。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鬓角碎发拂得乱飘。她对着空屋子低声说了句"傻瓜",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嘴角弯了弯,弯完又抿紧了,抿紧又弯起来。
上午她去后院透风的时候碰见了楚风。楚风站在院墙边那棵银杏树下,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慢慢喝着,见云汐汐走过来便把茶碗放下,朝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眉心间那股疲惫还没完全散,像熬了大夜赶了什么活的人。
云汐汐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的脸。日光从银杏叶缝间漏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出碎碎的光斑,他低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太阳晒暖了的安静。
"赵元的事,"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你做的。"
楚风没有否认。他垂着眼把茶碗转了小半圈,碗底在掌心碾了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打碎你丹田的那三道符,后两道用的是火符变招里的'三叠浪'。这种符法出手之后灵力会有短暂的反震回馈,只要用一道精准的寒气逆送入他丹田外围的灵力涡流里,反震就会变成内爆,灵力从内往外炸开。"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我做了,他经脉断了两条。往后他别说修炼了,连拿筷子都得两只手一起才能端起碗。"
云汐汐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热又堵的东西。她想说"你不该冒这个险",想说"你修为已经跌了两层了不能再耗灵力",但那些话挤在嘴边都变成了另一句:"你废了他两条经脉,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楚风打断她,语气笃定,"寒气逆送的手法我用了三年才能做到无声无息,整个宗门除了我师父没人认得。而且赵元平日里结的仇家不少,执事堂只会当他是走火入魔。"他顿了顿,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带着一点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促狭,"再说他废了也是活该。他要是没对同门弟子的丹田下死手,我也找不到机会。"
云汐汐攥着袖口,感觉眼眶又开始发酸了。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把那点潮意硬压回去,攥紧拳头仰起脸来看着他:"楚风,我要怎么谢你?你分了我一半根基,又去替我冒这个险。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报答你,你跟我说你想要什么,我能弄到的我全去给你弄来。"
楚风被她这句话弄得怔了一瞬。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耳根悄悄红了一点,茶碗在手里又转了半圈。"不用谢。"
"不行。"云汐汐往前逼了半步,"欠账不还我心里堵着难受。你直说,只要是我能给得起的。"
楚风被她这股执着劲盯得耳根更红了。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石墩上,清了清嗓子,视线在银杏叶缝漏下的碎光里飘忽了片刻才落回她脸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云汐汐愣在原地的话。
"那你……给我做条剑穗吧。"
云汐汐愣住了:"……什么?"
楚风的目光落在她外衫袖口那几道她自己缝的细密针脚上,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你身上穿的衣裳都是自己缝的是不是?针脚细密,走线很稳。我要一条剑穗挂在这柄剑上,编法不拘,你用什么旧布头或者现搓的绳都行。带在身边的话……我用剑的时候捏着穗子就知道是你给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弯腰去端石墩上的茶碗,装作在喝茶的样子把大半张脸挡在碗后面,但耳根那层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云汐汐站在原地,银杏叶子被风摇着往下落了一片,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着楚风端着碗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好。"她把手掌合拢把叶子攥进掌心,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我给你编。编一条最好看的,比全宗门的剑穗都好看。"
楚风"嗯"了一声,茶碗挡着脸没放下来。但碗沿上方那双眼睛露出来的部分弯了弯,眼尾漾开一道极浅极温柔的弧度。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眼底那弯弧度还留着,像退潮之后沙滩上最后一汪水映着天光。
"三天。"他说,"我等你三天。"
云汐汐冲他比了个"三天"的手势,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楚风还站在银杏树下望着她的方向,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身后吹过去,把他月白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他看见她回头便微微抬了抬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一下,示意她回去。
云汐汐转身快步走了。回屋的路上一路小跑,墨玉坠子在她衣襟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丹田里那层属于楚风的根基真气被她的心跳带动着微微震颤,像一只温暖的手隔着肚皮按了一下。她推开屋门翻箱倒柜地找——翻出之前缝衣裳剩的各色碎布头、半卷棉线、一根旧鞋带。她摊开这些东西摆在桌上盯着看了一阵,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闲置很久的木梳,挑了根齿最细的,开始慢慢地拆那根旧鞋带上的线股。
编剑穗她从来没编过。但她缝了那么多衣裳,拆了那么多旧线,手上有的是笨功夫。她先把鞋带拆成三股细绳,选了件旧灰衫子上裁下来的藏青色布条裹了股芯,开始笨拙地一圈一圈绕。第一遍缠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条虫子,她拆了重来。第二遍好了一点但收口的地方松垮垮的,她又拆了重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窗外日光从正中挪到偏西,满桌子碎线头和布屑。
到天擦黑的时候她手心里躺着一条细细的剑穗。藏青底子,中间用白线编了一道极细的云纹暗花,穗尾收成流苏状,流苏的最末端坠了一颗她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小铜珠。铜珠不大,指甲盖的尺寸,磨得有些发亮了,在烛火下泛着温和的润光。剑穗松松地垂在她掌心里,像一条安静的深色溪流。
她捧着剑穗左看右看,又用手掌把流苏抚顺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搁在枕头底下。等明天。明天练完功就给他送过去。
夜里临睡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白天一整天都没见着沈青梧。血藤该换了。她裹了外衣摸黑往杂役区走,推开沈青梧屋后窗的时候轻轻唤了一声,屋里却没人应。她凑近窗纸往里头看,烛火是熄的,榻上空荡荡的。但榻头的矮桌上搁着一只她眼熟的粗陶碗,碗里盛着一碗浅黄色的灵参汤,汤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汤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去采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看,心里略微放下心来,把窗子重新关好回去了。秋风灌进她衣领里凉飕飕的,她把剑穗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指腹摩挲着那枚小铜珠光滑的表面,然后笑着把它塞回枕下,合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