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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折骨续脉 大比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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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散场后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云汐汐在屋里调息了两个时辰,墨玉坠子的温养加上赤阳膏的双重加持,勉强把丹田里那最后一成阳气重新聚拢到了两成。她撑着窗台站起来时膝盖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垛上。但答应好了今夜要去给沈青梧换血藤片,她不能放他鸽子。她把短刃别在腰间,裹紧外衫推门进了夜色。
杂役区的路她这几天走熟了。沿着回廊穿过后院的柴房,拐过那棵歪脖老槐树,再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就能看见沈青梧屋后那扇亮着黄烛光的窗。这片区域偏僻,平日里连巡逻的执事弟子都很少往这边来,夜里更是寂静得只剩下草丛里秋虫一声接一声的鸣叫。
她走到荒草丛中间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了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手弹出去的响动。她只来得及往右侧偏了半个身位,一道炽热的灵力劲风便贴着她的左肋擦过去,在她肩膀上掀开一道灼伤的口子。她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回头,荒草丛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影。靛蓝袍子,腰间玉佩,脸上的表情在月色里扭曲成一种病态的亢奋。
赵元。
"炼气七层了不起?当众顶撞九霄阁的人就觉得自己行了?"赵元手里捏着一道赤红色的符纸,符面还在滋滋冒着残余的火灵力。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靴子踩断枯草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我表叔说了,你那种速成的根基根本经不起真正的一击。我今天就让你看清楚——"
他话没说完第二道符已经甩了过来。这一次云汐汐有了准备,拔出短刃横在胸前硬挡。符火撞上刀刃炸开一圈热浪,她整个人被冲击力推着往后滑了一丈多远,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的树干,闷哼一声滑坐下去。丹田里那两成阳气在这一挡之下散了大半,她感觉五脏六腑被震得翻了个个,嘴里涌上铁锈味。
赵元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第三道符比前两道更猛,赤红色的灵光凝聚成一条拇指粗的灵力束直直朝她心口打过来。云汐汐侧身闪躲,灵力束擦着她的侧腹划过,却余力未消狠狠砸在她身后的老槐树上。树干被轰出了一道焦黑的深坑,整棵树震得枝叶簌簌往下落。云汐汐被那股余波掀得往前扑出去,丹田里仅剩的那点阳气在冲击中像碎瓷片一样四分五裂——"
她听见自己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面薄冰被人一脚踩上去,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然后整块冰碎了。灰白色的气旋在那一瞬间散了,像风中的沙,一粒一粒地从她识海深处剥落。那些她花了几个月一点点凿开、一点点温养、一次次在玄冰潭阴气冲击下艰难维持住的经脉,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支撑。灵力像退潮一样从四肢百骸往回流,流过的地方经脉壁依次坍缩干瘪,像河床被抽干了水后露出的皲裂的泥。
她趴在地上感觉不到疼了。身体是麻木的,丹田是空的,前所未有的空。比之前亏空阳气时那种"只剩半桶水"的感觉还要彻底百倍——水桶的底完全漏了,连桶壁都在碎裂。
赵元站在三步之外喘着粗气盯着她看,手里的符纸已经用尽了,他低头看着云汐汐蜷在地上的样子,脸上的亢奋渐渐被一丝后怕取代。他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转身踩着荒草跑了,靛蓝色的袍角在夜色中一闪便没了影子。
云汐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荒草被夜风吹动拂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断叶的气息。她试着调动灵力,丹田里空无一物,像一口枯井底下连回声都没有了。极阴体质先天的那层寒气还在,但寒气是冷的、死的,没有阳气驱动便只是一团冻在原地的冰,她连推动冰面挪一寸都做不到了。
她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浸进唇边。她舔了一下,是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急促的脚步声踩着荒草从远处跑过来。然后一双手猛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手掌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进一个温热的怀里。云汐汐勉强睁开眼,月光里是楚风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嘴唇在发抖,手指探到她手腕经脉时猛地一顿,瞳孔剧烈收缩。
"……谁干的?"他的声音变了调,那种她从来没听他发出过的、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颤抖。
云汐汐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她挤出两个字:"赵元。"
楚风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把云汐汐打横抱起来快步走回她自己的屋舍,合上门把她放在榻上。烛火被他迅速点亮,橘色的光照亮云汐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嘴角干涸的血痕。他二话不说盘腿坐到她身后,双掌贴住她的后背命门穴,一股浑厚温润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来灌入她的经脉。
云汐汐浑身一震。那股灵力太浓了,比她之前任何一次接触到的楚风的灵力都要浓烈数倍。它像一江春水涌进干涸皲裂的河道,所过之处那些刚刚坍缩的经脉壁被重新撑开,但她现在没有丹田能接住这些水——经脉通了也没用,灵力流到丹田的位置便从碎裂的气旋残骸中漏了出去,像水倒进破碗。
"楚风,"她嘶哑地说,"没用……丹田碎了……"
"我知道。"楚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稳得像一块磐石,但她感觉贴在她后背上那双掌心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云汐汐感觉到一股更浓、更精纯的灵力从命门穴涌入,这一次那灵力不是"灌"进来的,而是像一整团浑厚的膏体被"按"进了她的丹田碎裂处。灵力在碎裂的灰白色残骸间凝聚、包裹、凝固,像一个匠人把碎掉的瓷碗用新的泥料重新糊起来。
那层新的泥料温热而浑厚,带着一股她熟悉的、属于楚风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冬天灶膛里烧到最后的余炭。那层灵力裹住她碎裂的丹田之后,漏口被堵住了大半,后续流入的灵力终于能在内壁中存留下来,哪怕只有薄薄一层。
楚风的手从她背上收回去的时候,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云汐汐慢慢转过身看他,烛火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的颜色褪得几乎和他里衣的素白一个色,眉心蹙着,像一整座山的重量压在他眉骨上头。
"你……"云汐汐的嗓子哽住了。她方才感觉到的那股"精纯浑厚"的灵力是楚风丹田里最核心的根基真气——他把自己的根基分了一半出来填进了她的丹田。
"你疯了……"她哑着嗓子挤出这三个字,眼眶里的热意猛地涌上来,这次她压不住了。
楚风伸手把她脸颊上那道泪痕擦了,拇指指腹蹭过她眼角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和药铺里卖的那种细麻布一个触感。"我比你多练了三年,根基比你厚了一截。分一半给你,我修为会跌两层,但比你丹田碎成粉末再重新筑基容易得多。"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负重走了很远山路的人坐下来歇脚时的气音,"你别哭。丹田稳住了,慢慢养还能养回来。我是拿最好的土给你糊的盆底,比你自己原先那个沙土底结实。"
云汐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她十五岁以来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不需要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回去,不需要把泪意逼回眼眶里去。楚风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五指穿过她的发丝拢了拢,把她按在自己肩头。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安静地让她靠着,胸口的起伏稳而缓,一下一下地隔着衣料传过来。
过了很久她哭累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修为掉了两层……以后怎么办?"
"练回来。"楚风低头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练回来比你从零开始重新筑基容易得多。你别操心我了,先把丹田里那层根基固好。"他把榻上的薄被扯过来裹在她肩上,动作笨拙但仔细,被子角都掖得平平整整,"睡觉。明天我给你送灵米粥来,先把经脉的损伤养一养再谈其他的。"
云汐汐裹着被子缩在榻角,看着他站起来把烛台吹灭了一盏,留了一盏最小的放在她床头。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她从被子里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楚风回头。
"楚风。"
"嗯。"
"你掉两层修为的事……宗门知道了怎么办?"
楚风在月色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溪面上最后一片霜被初阳晒化了,但他眼里有光泽。"就说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受了内伤,他们不会细查。你别多想,睡。"
他把袖子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敞开的门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半边侧脸镀成银白色,另半边在烛火的暖橘中柔润发亮。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合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云汐汐裹着被子蜷在榻上,丹田里那层楚风分给她的根基真气沉甸甸地贴着碎裂的内壁,温温热热的,像贴了一整夜的手炉。她闭上眼把被子又裹紧了些,把脸埋进被角里。被面上沾着一点楚风袖口的味道,很淡很淡的皂角混合着他身上那股一直有的、像晒过太阳的干草的气息。
她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两层修为,她一定要亲手帮他练回来。两层不行就三层,三层不行就把自己的筑基化丹之后的那份灵气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欠人的东西她从来都记得,一分一厘都不赖。
窗外的月光移到中天的时候,有一只乌黑的竹笛在杂役区的窗缝里无声地吹了一个短音。气流从笛孔中穿过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缕呜咽,像叹息,又像某个人远远地感觉到了什么却无法赶到现场时从胸腔里挤出的那口气。笛音只有一息便停了,深秋的夜风把剩下那点声响卷走,散进茫茫的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