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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眸中冰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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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云汐汐去给沈青梧换药的时候,路过前院碰见了楚风。
楚风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和红枣。见她从杂役弟子住处的方向过来,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把粥碗往她手里一递:"顺路带的,你早上没去膳堂。"
云汐汐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粥裹着红枣的甜滑进胃里,丹田里刚恢复了几分的暖意又厚了一层。"楚师兄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去膳堂?"
"你屋门上的锁是朝外挂着的,说明你人不在屋里且没有走远。"楚风接过她喝完的空碗,顺手在袖子里一揣,"杂役区那个方向,你最近去得挺勤。"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云汐汐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抬起头看他,楚风的表情如常,眉目间带着一贯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了浮,像水面下有鱼游过但影子没浮上来。
"那边有个朋友。"她说。
楚风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抬手把自己被晨风吹乱的袖口理了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秦公子今天布置了个任务,让内门弟子去后山采几味药草回来作为课业考核。分到你我一个组了,你收拾一下,待会儿在西门碰头。"
云汐汐心里"咯噔"一下。她还在七天禁剑期内,丹田恢复了大半但离全盛还差不少,秦霜寒偏偏挑这个时候安排她采药。她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为难——以那人的性格,说不定是专门挑了她最弱的时候扔个任务过来看她出丑。
但楚风跟她同组这件事让她稍微安了些心。她回去给沈青梧换了血藤药片,叮嘱他今天多喝热水少动左臂,然后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去了西门。
楚风已经等在那儿了,腰侧佩着剑,手里还多拎了一柄备用的短刃。云汐汐走到他身边时他顺手把那柄短刃递过来:"你剑不能用了,拿这个防身。后山林子深处偶尔有低阶妖兽出没。"
云汐汐接过短刃别在腰间,刀刃寒气逼人,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她正要道谢,视线越过楚风肩膀看见一个人从西门廊柱后面走出来——秦霜寒换了件便于行路的窄袖玄衣,袖口用皮绳束紧,腰间悬着那柄素白剑鞘的长剑。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从云汐汐身上掠过,这一次连停留都没有,像风吹过一面墙。
"出发。"他说,迈步便往后山方向走。
云汐汐和楚风跟在后面,三人前后脚进了山道。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林间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湿润气息。秦霜寒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幅大而稳,对地形显然不陌生。云汐汐注意到他选的路刻意避开了玄冰潭的方向,绕了一条南面的缓坡往低洼处走。她知道南坡确实长着几味常用的药草,之前采血藤时就看见过。
到了指定区域三人分散开来各寻各的。云汐汐蹲在一处溪涧边的乱石堆里翻找一味叫"地骨皮"的清热药材,手指在湿漉漉的石缝间摸索。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是楚风,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这边石缝里有几棵品相不错的地骨皮,你要是需要——"
"本座不需要地骨皮。"
秦霜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云汐汐猛地抬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三尺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在石堆里的姿势。那双墨色的瞳仁里依然没什么情绪,但他微微偏头的角度像是在观察什么——像一个猎人在看一只猎物如何在草丛里觅食。
"你采药的动作很熟练。"他说,"你认识多少种草药?"
云汐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手里那棵地骨皮的根须拍干净,斟酌着答道:"常见的四五十种认识,常用的外伤和固气药材大概二十几种能辨识年份和品相。"
"血藤你也认识?"
她心头一跳。血藤。他怎么会知道血藤?她这两天只给沈青梧采过血藤,难道被他看见了?
秦霜寒的下一句话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昨日子时你从南坡石缝里挖了两株血藤,切口平整,连根须一起完整拔出来的,手法很老练。"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面无表情的盘问感,"血藤是愈外伤、清腐肉的猛药,你采来给谁的?"
云汐汐攥紧了手里的地骨皮,指腹沾着的湿泥蹭在了根茎表面。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如果说给沈青梧治经脉溃烂,秦霜寒就会顺藤摸瓜知道他体内有丹药碎片的事。如果说给自己用,她身上确实有那块十二岁留下的旧疤,但那是陈年旧伤,用不着血藤这种烈性的外敷药。
"我自己留着备用的,"她硬着头皮说,"后山林子深,万一哪天被什么刮了蹭了,有备无患。"
秦霜寒盯着她看了三息。那三息里云汐汐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把细密的篦子从她身上梳过去,梳得她整条脊椎都绷紧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撒谎。你虎口新茧的位置在握药锄的地方,但你右手袖口沾了一层血藤汁液干涸后的暗红色痕迹。你如果只是采了存着,汁液不会沾到袖口内侧那个位置——那是给他人敷贴时手腕翻转的幅度才能蹭到的。你给别人用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微微倾身靠近了半步,距离近到云汐汐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松香气息。他垂眼看着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眉梢挑起了极细微的弧度,不像是嘲讽,更像是在验证一个有趣的谜题。"你给谁用的?极阴体质经脉溃烂的症状,寻常丹药治不了。你采血藤给他敷,说明那个人也是极阴体质。宗门里极阴体质的人,我查过名册,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个——杂役弟子沈青梧。"
云汐汐的血液凉了半截。他查过名册。她入宗数月了从没查过宗门里还有多少个极阴体质,秦霜寒来了四天已经把所有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对,是他。"她索性不藏了,腰杆挺直了些,仰头迎上秦霜寒的目光,"他经脉溃烂发作的时候没人管他,杂役管事怕染病不敢接他的药条子。我既然认得血藤能治,就给他敷了。秦公子如果觉得杂役弟子不配用药,那好,他用的药是我自己采的,不费宗门半个铜板——"
"本座没有说不配。"秦霜寒打断了她。他直起身后退回原来的距离,袖口在空气中带出一道凉丝丝的风。他看着云汐汐时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过了两息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度,虽然依然冷,但那股"审犯人"的压迫感散了大半。"你知道血藤治经脉溃烂之前,自己试过几味药?"
云汐汐没料到他问这个,条件反射地答:"七味。前六味要么没效果要么加剧了溃烂,第七味才试到血藤。"
秦霜寒的眉梢又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快,但云汐汐捕捉到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往溪涧上游走了两步,似乎在克制什么。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和之前全然不同的东西——不是温度,也不是善意,但至少不再是一潭死水般的漠然了。
"你倒是个肯下笨功夫的人。"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云汐汐站在原地捧着那棵地骨皮,掌心沾着泥和水,在清晨的溪涧边站了好一会儿。方才他那句话语气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和她前两次听见的冷不一样了。前两次像冰锥扎人,这次像冬天的风吹过脸——冷归冷,但你知道风来之前院子里有人生过火,空气里还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低头继续翻找地骨皮。没过多久楚风从下游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品相不错的黄精,看见她站在溪边发呆便问:"怎么了?秦公子方才过来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采药的事。"云汐汐含糊地应了一句,没有细说。
楚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黄精在溪水里涮了涮搁进药篓,顺势蹲下来帮她一起翻石缝里的地骨皮。两人肩并着肩在乱石堆里摸索,溪水哗哗地流过去,日头渐渐升高把晨雾晒散了。楚风的手偶尔碰到她的手指便迅速移开,移开了过一会儿又碰到。云汐汐假装没注意,但心跳快了两拍。
她低头翻石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方才秦霜寒那个微微挑眉的动作。太奇怪了。那个人明明从头到脚都写着"我瞧不上你",可他既然瞧不上她又为什么要专门走回来问她"你给谁用的血藤"?如果她骗他或者抵死不认,他大可以直接报给执事堂处置——杂役弟子私下用药、内门弟子私自采药出借,随便拎一条出来都能扣个处分。
但他没有。
云汐汐把最后一棵地骨皮连根拔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心里慢慢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秦霜寒这个人,嘴上刻薄,下手却留着三分余地。他查她、盯她、当着全宗门的面说她"打杂都不配",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真的把她怎么样。阵眼石室的灵力残留他察觉了,但没有报给执事堂。血藤的事他知道了,但也没有追究。他只是冷冷地把她做的一切事情点破给她看,点完了就走了。
云汐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矛盾,像一块冰里裹着一团看不透的东西,外面谁摸上去都只有冷,但冰壳底下到底什么样,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下午回程的路上三人沉默地走着。云汐汐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药篓,经过后山南坡那片长血藤的石缝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石缝旁边那片被翻过的泥土旁边,多了一株连根带土栽回去的血藤。栽种的手法很粗放,根须歪歪斜斜地埋在土里,像是被人随手按下去的。但那株血藤的茎叶上贴着一道细长的白色符纸,符纸上画着一道极浅的温养灵力的符文——能让刚移栽的植物在深秋天气里不被冻死,来年春天还能再长。
温养符文是九霄阁的制式符纹。云汐汐见过秦霜寒的袖口上有同样的银线绣纹。
她抬头望向前方走在最远处的那个玄衣背影。秦霜寒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当,和来时一样没有丝毫停顿。但云汐汐看着那株被重新栽回去的血藤和那张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的符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冰壳好像漏了一条缝。缝很小,冷风还在呼啸着往外吹,但她看见了。
走在前面的楚风察觉到她没跟上,回头喊了她一声:"云汐汐?"
"来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血藤,快步追了上去。药篓在她身后轻轻晃荡,里面那几棵地骨皮的根须随着步伐抖落了最后一点泥土,露出白净饱满的根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