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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掌中裂   接连三 ...

  •   接连三天灵参汤都在夜里准时出现在窗台上。
      第三天傍晚云汐汐在屋里调息完毕,推开窗去端碗的时候却发现碗下面多压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今夜不必等我,汤在灶上温着,你自己去取。"
      字迹是沈青梧的,端正工整,但"温着"那两个字的笔画收尾处微微发颤,像握笔的手不太稳。云汐汐盯着那两处颤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安。沈青梧做事向来细致稳当,从不会在字迹上露出破绽。这种程度的颤动要么是他当时身体不适,要么是他急着写完把叶子塞进来就匆匆离开了。
      她把梧桐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翻到背面时看见叶脉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别来找我。"
      云汐汐把叶子攥在手心里,那行"别来找我"像一根细针在她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她没有听他的。她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沿着回廊拐过两座院子往杂役弟子的住处方向走。杂役弟子住在宗门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挤在柴房和马厩中间,平日里没什么人往那边去。
      她摸到沈青梧那间屋子的窗下时,里面没有点灯。但窗纸透出来的月光里有一个人影蜷在榻上,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耸动着。云汐汐在窗外蹲了一小会儿,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被刻意压住的抽气声,像是人在忍着剧痛时喉咙里漏出的气音。
      她犹豫了三个呼吸,然后伸手敲了敲窗棂。
      里面的抽气声骤停。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的声音才传出来,哑哑的,带着明显被压制过的镇定:"不是说了别来吗。"
      "我来了。"云汐汐说,"你开门。"
      沉默。很久的沉默。窗纸上那个人影缓缓坐起来,又坐了更久,最终从里面把窗栓拔开了。云汐汐翻窗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极淡的药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她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时愣了一下。
      沈青梧坐在榻边,左臂的袖子从肩膀到手腕全卷了上去,露出整条前臂。前臂内侧从肘弯到掌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灰色纹路,比寻常极阴体质的经脉纹路粗了至少一倍,像藤蔓一样虬结在皮肤底下,纹路交界处的皮肤呈现一种溃烂状的灰白色,边缘泛着暗红的血丝。有几处灰白的斑块已经破开了,渗出半透明的淡黄色组织液,混着细微的血珠。整条手臂看上去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山水画,颜料晕开了、纸面起了皱,凄惨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青梧把左臂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极快,但云汐汐已经看见了。他垂着眼不看她,语调竭力维持着平日里那种平静:"碎片蚀脉。阴阳转生丹的碎片虽然能缓慢修复经脉,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反过来侵蚀一次,经脉受不了就往外溃。我每次发作大概要疼三天,第四天就慢慢好了。你回去吧,不是什么大事。"
      云汐汐走近两步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背后轻轻拉过来摊在自己膝上。沈青梧挣了一下没挣动,他如今的体力在蚀脉发作时本就虚弱,云汐汐那一下力道不大但稳稳攥着他的手腕。她低头看着那些溃烂的灰白色斑块,指尖悬在斑块上方一寸的地方不敢碰,怕自己手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他更疼。
      "多久发作一次?"她问。
      "……半个月。"
      "每次发作你都自己扛着?不找丹房?不找人帮忙?"
      沈青梧没说话。他偏过头去看着墙角那管乌黑的竹笛,竹笛搁在矮桌上,笛尾的红绳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刺眼。"杂役弟子找丹房要药,得先经过管事师兄批条子。管事师兄看见过我的手一次,当场退了三步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脏病。后来每次我去领药他都要用布垫着才接我的条子,好像摸一下那张纸都会染上什么。"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转述别人的事,但云汐汐看见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其他杂役弟子跟我也保持距离,怕传染。我跟他们解释过极阴体质的经脉溃烂不传染,没人信。后来我就尽量少出门,发作的时候请假不出工,在屋里熬几天就好了。"
      云汐汐蹲在他膝边,掌心里的温度透过他的手腕皮肤传过去。她从自己的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画面——那年冬天她十二岁,后山崖壁上采石斛的时候手滑摔下来,左掌在地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肉,血糊了一手。她一个人回屋用井水冲伤口,没有金疮药,只撕了块旧布裹上,裹了三天伤口发炎化脓,整条手臂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倍。村里人看见了远远躲着走,只说"别沾了那丫头的脓",后来是她自己咬着牙把腐肉剔干净了重新上草药,熬了半个多月才长好。
      "我从前手上也烂过。"她把他的手腕轻轻搁回他膝上,自己挨着榻沿坐了下来,把左手伸出去摊开掌心给他看。掌根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浅白色的陈旧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虫啃过的树叶。"十二岁的时候采药摔了,掌心的皮肉撕了一大块下来。我回了屋没人管我,自己裹了块布完事,后来发炎了烂了半个月才长好。村里人躲着我走,我从后山挖了治外伤的草药敷上去,白天敷了晚上疼醒,疼醒了再换一茬新的继续敷。后来那块疤就这么留下来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她的掌心。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么?"云汐汐把掌心收回来握成拳,"怕你手上那些溃烂?我又不是没经历过。你比我强多了,你至少还知道去找药,我当年连药都没有,靠山里的野草糊了两天。后来我自己试了各种草药,发现有一种叫血藤的根茎切片敷在烂肉上能止疼促愈。后山南坡就有。"
      她说着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给你挖两棵回来。"
      沈青梧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抓得松松散散的,但就是没放开。他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闪动。"外面天黑了。"
      "我走这条路走了三年,闭上眼都能摸到南坡那块长血藤的石头缝。你别操心了,老老实实待着。"
      她把袖子从他指间抽出来,翻窗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竹笛轻轻响了一声。沈青梧看着窗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那道纤细背影,把左臂慢慢拢回自己胸前,溃烂的皮肉在空气里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但他发现今晚的疼和以前的每一次都有些不一样。
      云汐汐小半个时辰后回来了。她从后山南坡那处熟悉的石缝里挖了两株血藤,藤根粗壮,外皮紫红,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她把根茎在清水里洗净了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贴在他左臂那些溃烂的斑块上。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动作极轻,比当初给采回来的石斛洗根须还要小心三分,每片血藤都贴得平平整整,边缘按实了才放下手。
      血藤的汁液渗进溃烂的创口里,沈青梧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下来。那汁液入口微凉,起效之后整条手臂上那些突突跳着疼的地方就被一股清凉压住了,像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冷水里滋地冒了阵白烟就安静了。
      "舒服点了?"云汐汐贴完最后一片,把自己的衣摆扯了扯擦手上的汁液。
      沈青梧点了下头。他看着那些整齐地贴在他手臂上的紫红色薄片,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没有躲开。"
      云汐汐在他榻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榻沿外晃了晃。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的方砖。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给你讲个事吧。我八岁那年我爹走了之后,我娘就病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还小不会做饭,每天早上起来烧一锅稀粥端到她床头,她喝两口就摇摇头说吃不下了。有天晚上她忽然精神好了很多,跟我说想吃村东头张婆婆家的糖糕。我跑去买了回来,她只咬了一口就说够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的时候,她人就没了。"
      "后来我一个人住那间破屋子,每天采石斛卖钱买米。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柴火烧完了我舍不得花钱买,就把棉被拆了把棉絮掏出来当柴烧,盖着空被面过了整个腊月。那会儿觉得活着真难啊,难到有一天半夜冻醒了躺在被面底下想,要不我也跟我娘去了算了。但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窗户外头的山被雪盖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忽然又觉得能多看一眼这雪也挺好的。"
      "后来我就活到了现在。"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窗外,月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把那张十五岁的面孔照出了一点超出年纪的沉静。"所以你看,烂条胳膊算什么。我连棉被都烧过的人,你手上烂几块皮我难道还躲着走?"
      沈青梧偏头看着她。他靠在榻头的墙上,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他身上。他看着她说这番话时平淡的侧脸和眼底那层薄薄的月光,喉头忽然哽了一下,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口往上涌,他用力咽了回去。
      "……棉被烧了不冷吗?"他问。
      "冷啊。冷得在被面底下缩成一团,比狗还狗。"云汐汐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灿烂,露出一排白牙,"所以我现在去哪儿身上都多穿一层。你瞧我这件外衫,是拿两件旧衣裳拼着缝的,里外两层棉布中间夹了一层旧絮。缝的时候针扎了八百回手,但穿上确实暖和。"
      沈青梧被她那个笑晃了一下神。他把左臂上贴好的血藤又轻轻按了按,溃烂处传来的清凉感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渗透,那些藤蔓似的青灰纹路似乎也淡了些许。"明天还换药?"
      "血藤一天换两次,早一次晚一次。我明早再去给你挖两株备着。"云汐汐站起身抻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你歇着吧,我先回去了。明天课上完我再来。"
      她翻窗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还靠在榻头没动,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他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她从里面读出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之后安安静静地卧在土里。
      她回屋的路上月亮已经到了中天。夜风比前几日温和了些,吹在脸上不那么割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掌,那块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的颜色,十二岁那年滚下山坡时蹭掉的皮肉早就长回来了,但疤痕还在。她把掌心贴在心口上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走得慢悠悠的,心里头装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暖融融的踏实感。
      后山的雪还没有来。但今夜的风里有了一丝很淡的、泥土解冻才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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