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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上痕 那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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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云汐汐确实没怎么睡。
她把青霜十三式劈了整整两百遍,第八式碎玉凝冰每次出剑都盯着木桩上那枚冰针的入木深度。第一遍两寸,第一百遍两寸一分,第两百遍的时候终于到了两寸半。她瘫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喘气,左臂少阴经因为赤阳膏的保护没有像昨夜那样疼得抽筋,但丹田里空荡的缺口被反复催动灵力之后又隐隐发酸,像一口舀空了的水井底仅剩的那层泥浆被她搅了又搅。
墨玉坠子在她胸口衣襟里温温地贴着一整夜,那股热力细水长流地往丹田里渗,勉强把修为稳在炼气七层的底线上没有跌穿。但也就到这个程度了。再往上冲一层需要的阳气还差得远,至少要在墨玉坠子旁边调息大半个月才能攒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回屋躺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屋外的晨光已经是金灿灿的了。她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木剑擦了擦别在腰间。出发往演武场之前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白,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瞳仁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比昨天更浓了。
演武场上的阵仗比昨天大得多。场中央清出了一片宽阔的空地,四周几十名内门弟子围成半圆站着,掌门和几位长老坐在东侧高台的蒲团上。秦霜寒站在场心,今日换了件银灰色的窄袖劲装,腰侧悬了一柄薄而窄的长剑,剑鞘通体素白,在日头下泛着冷玉一样的润光。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按照顺序一个个地叫人出来测试。
测试的内容很简单:催动灵力凝成一道攻击波击碎前方三丈外悬着的灵靶,灵靶分十品,碎一品算一分,碎五品算合格,碎八品以上算优秀。对大部分内门弟子来说碎了六七品是正常水平,有几个拔尖的师兄师姐碎了八品甚至九品,秦霜寒在名册上勾了几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轮到云汐汐的时候,周围的议论声明显低了一度,随即变成一种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她听见有人在后排说"就是昨天被秦公子当众说打杂都不配的那个",另一个声音接"她怎么还敢来"。
云汐汐假装没听见,拎着木剑走进场心,在距离灵靶三丈的位置站定。秦霜寒站在她侧面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笔,目光落在她身上,和昨天一样是那种研究标本似的冷淡视线。
"开始。"他说。
云汐汐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残存的阳气尽数催动起来,灌入右手经脉顺着手少阳经往掌心涌去。木剑剑尖泛起一层白霜,第八式碎玉凝冰的剑势凝在剑端,她低喝一声出剑——一枚拇指大的冰针从剑尖射出,带着细密的霜花轨迹冲向灵靶。
冰针钉在靶面上的时候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靶面上浮出一圈水波纹般的灵力纹路,三息之后纹路散去,灵靶从中心向外裂开了四道蛛网般的缝隙。四品。碎了四品。
及格线是五品。她差一品。
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后排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云汐汐握着木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丹田状态四品已经是极限了,甚至四品都有些勉强,那枚冰针出手的瞬间她就感觉灵力后继乏力,像是用力掀了一块大石头然后手滑脱了力。
秦霜寒在名册上写了一个"四",笔尖顿了一顿。然后他抬眼看她,墨色的瞳仁里这次终于有了一点比昨天更多的东西——不是改善,更像是"你果然如此"的预料被验证了之后的平和。
"四品。"他把名册合上,声音不高不低,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炼气七层的内门弟子,只打出四品。同批入门的弟子中,炼气五层的人打出的攻击也比你的结实。你昨夜练了两百遍剑法,效果在哪里?"
云汐汐猛地抬头看他。他怎么知道自己练了两百遍?
秦霜寒的表情纹丝不动。"你右手虎口比昨天多了一道新茧,剑柄尾端的凹槽磨损深度是两百次出剑的量级。两百遍练下来的结果是从两寸变成两寸半,进步微乎其微。"他把笔搁在名册上,语气里有种教科书式的冷静,"你的问题不在勤勉程度。你每练一次剑就在消耗丹田里本就不多的阳气储备,练得越多,亏得越快。在找到补充阳气的方法之前,你练剑等于自耗。本座建议你这七天不要碰剑,把丹田养回来再说。"
他说完便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动作干净利落,像拍掉袖口上沾的一片灰。那动作里没有任何侮辱的意味,却比赵元当面骂她更让人心里发堵——赵元骂她至少说明他在乎她的存在,而秦霜寒拍灰的动作说明她在他眼里甚至不值得"侮辱"这个力度的对待。
云汐汐把木剑收回去走回场边的时候,腿有点软。丹田里方才那一下全力催动又把刚攒起来的阳气耗去了大半,她感觉小腹深处有一阵细细的痉挛,像被掏空了的米缸底又被刮了一层。她靠着场边一根木柱站定,微微弓着腰把墨玉坠子贴紧心口,让那股暖意尽快补上来。
然后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关节帮她把重心稳住。他的手指带着方才在日头下晒过的温度,透过她单薄的袖口熨进皮肤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朝她微微侧了一下身,用肩膀挡住了后面那些窃窃私语的视线。
云汐汐侧过头看他,楚风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干净明亮的东西又浮出来了,像冰消雪融后溪底的石子被日光晒得温润发亮。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累不累?"
云汐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摇头还是点头了,只觉得楚风站在旁边的时候丹田里那股酸涩感就轻了一些,像是有人往空荡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灯,虽然照不亮全部角落,但至少有了个暖色的焦点。
楚风把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引着她往场边人群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得上又不显得狼狈。走到外围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水囊递过来:"温水,加了点蜂蜜。先喝两口缓缓。"
云汐汐接过去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润着嗓子滑下去,丹田深处那股痉挛抽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攥着水囊低头喝水,余光里瞥见楚风的袖子微微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痕,横亘在手腕脉搏上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之后愈合了很久的样子。疤痕不大,但她记得楚风昨天给她抹药的时候特意用了左手,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抬起来。她忽然明白了,那个人教他抹药、后来死在妖兽蹄下的师姐大约也给他留过这样的疤痕,只不过那道疤留在心里,比手腕上的大了千百倍。
她没问。只是把水囊递回去的时候顺势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就收了。楚风的手指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轻轻勾了勾,像是下意识想挽住什么,然后又落回身侧。
那天剩下的时间云汐汐在屋里躺着调息。秦霜寒那句"七天内不要碰剑"的忠告虽然刺耳,但仔细想确实有道理——她的丹田像个破底的桶,阳气补进来多少就漏出去多少,再练剑只会越练越亏。她用墨玉坠子的温养和赤阳膏的外敷双管齐下,闭眼在榻上坐了整整半日,到夜里戌时左右丹田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终于浅了些,虽然离充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一阵一阵地抽痛了。
她睁开眼正打算再抹一次赤阳膏,忽然听到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有人在她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三下。三短一长,她认识那个节奏——上回沈青梧来找她去藏书阁时敲的就是这个拍子。
她起身开门,沈青梧站在门外月色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浅黄色的汤,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浑身上下还是那副杂役弟子的灰扑扑打扮,肩上搭着一条布巾,像是刚从膳堂后厨那边过来。
"今天测试的事我听说了一耳朵。"他把粗陶碗递给她,"里头放了两味药草和一小块灵参,帮你固气的。趁热喝。"
云汐汐接过来,碗沿温热透过指尖渗进掌心里那片枯败的霜花印。她低头看了那碗浅黄色的汤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站在月色下那张清瘦的脸。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他,最终只是把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灵参的味道微微发苦,但药材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确实在丹田里裹了一层薄薄的底,像给破了的米缸内壁糊了一层泥浆,暂时能兜住那些漏出去的阳气了。
她把空碗递还给沈青梧,说了声"谢谢"。沈青梧接过碗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今天的测试,你碎了四品。"
云汐汐点头:"我知道,没及格。"
"四品已经是你不该能做到的事了。"沈青梧垂着眼看碗底的残汤,语速比平时慢了些,"你丹田亏空了将近一半,顶着这样的状态打出去四品,说明你的剑势里有某种'破而后立'的东西。灵靶碎的裂纹是放射状的,从靶心往外放射,这说明你的灵力虽然量不够,但'质'比你同阶的人高出一截。那种质带有极阴破脉之后独有的穿透力。"
云汐汐有些意外地看他。他知道得这么清楚,显然是在演武场外围远远地看见了。她想起昨天那张压在桂花糕下面的小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又想起方才那碗灵参汤的余温残留在她舌尖上化开的微苦。沈青梧给她的东西从不大张旗鼓,从来不让她当众下不来台,只是把需要的物件搁在窗台上搁在门边,什么都不说就走。
"沈青梧。"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看她。月色照着他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里比白天更浅,像两枚被月光泡透了的蜜蜡。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帮我送吃的,送药,告诉我怎么去藏书阁找功法,告诉我阵眼石室的图纸。你自己也是极阴体质,修为只有五层,你图什么?"
沈青梧把空碗抱在怀里,低头想了想。他想了想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图个同路人。扫了两年藏书阁,整座宗门就我一个极阴体质。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有人跟我一起琢磨怎么破局。你来了,你会的东西比我多,你胆子比我大,你什么都敢试。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说完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月光稍弱一点就看不见了,但云汐汐看见了。他抱着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灵参汤每天一碗,我连着给你送七天。汤里加了点桂花蜜,不苦的。"说完就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很快融进夜雾里。
云汐汐站在门边看着他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霜花印里那朵枯败的金色花今天被三道不同的暖意轮流温养过——楚风的赤阳膏、沈青梧的灵参汤、墨玉坠子的极阳之火。三道暖流在她丹田里像三条细小的溪水各自流淌,交汇处的水面渐渐升高了些。花心里那根细如发丝的金线比昨天粗了一丁点,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蚕丝被人续了一截新丝续上了。
她把门合上重新坐回榻上,掌心贴着墨玉坠子闭上眼。入定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每天都有这三道暖流托着,也许她不用等大半个月,十天内就能重新攒够冲关炼气八层的阳气了。
她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野上,天是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她裹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风里冷得发抖,忽然有人从背后把一件宽大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她回头,身后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月白的袍角在风中翻动,一个深灰的衣摆垂在脚边。她想看清那两个人的脸,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整个梦吹散了,她什么都没看清就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檐下有麻雀在叫。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