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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碎雪逢春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早云汐汐正在屋里调息,师姐来敲门告诉她掌门有令,内门弟子在巡查期间轮流跟着那位秦公子处理课业事务,她排了午后的班,在演武场帮衬杂务。
      师姐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小心翼翼,显然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宗门。云汐汐点头应了,把墨玉坠子在掌心里又攥了一炷香,让那股暖意把丹田里的空虚感压下去几分,然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演武场。
      午后日头偏西,演武场上十几个内门弟子正在练一套合击剑阵。秦霜寒坐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膝上摊着一册名册,偶尔抬眼看一看下方的剑阵走势,眉目间没什么表情,像在审阅一卷没什么意思的公文。
      云汐汐的活儿很简单:把角落里摞着的备用木剑按人数分到各练功位,再把弟子们喝完的空茶碗收走。她低着头来来去去,尽量让自己变成一块会动的背景板。丹田里的灵力还在缓慢恢复中,但动作间经脉里那种干裂的刺痛感时有时无,她得刻意放轻脚步才能不让膝盖打颤。
      剑阵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前排两个弟子的剑势撞了,一个收势不及剑尖脱手飞了出去,往高台方向擦过去。秦霜寒连眼皮都没掀,抬了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捏住了剑尖,随手搁在旁边。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接了一片落叶。但他放下剑之后视线往演武场上扫了一圈,目光恰好落在角落里正在收茶碗的云汐汐身上。
      "那个,过来。"
      云汐汐端着摞了七八个空碗的托盘走过去,在他面前三尺站定。"秦公子有何吩咐。"
      秦霜寒翻了一页名册,头也不抬:"昨夜内务堂锁灵符裂了一道口子,阵眼石室的墙砖被动过,执事堂查了一整天,说是石室里有别人的灵力残留。极阴体质,亏空丹田。"他合上名册,终于抬眼看向她,"那条残留的灵力轨迹和你修炼的路数吻合。"
      云汐汐端着托盘的手指一紧。她昨夜回来之后用袖口反反复复擦过玉简和墨玉坠子的表面,也催动灵力把自己身上残留的气息压了又压,但她没想到阵眼石室的墙壁上会留下她的灵力轨迹。宋青崖拓印那阵法的动作极快,可墙面被震开的一瞬间玉简的气息逸散出来,多少还是渗进了石室的砖缝里。
      "秦公子觉得是我动的手脚?"她开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瞬,但语调压得很平。
      秦霜寒把名册放到膝上,那双墨色的瞳仁正对着她,没有怒意也没有责问,只是用一种"我在推导一个结论"的理性质问语气说:"极阴体质的灵力轨迹辨识度极高,整座宗门只有你一个。阵眼石室的砖缝中有寒气残留,符阵破损的时间和你昨日上午告病的时间完全重合。我把这些证据列出来,你觉得结论应当是什么?"
      云汐汐沉默着没有接话。她能说什么?说去阵眼是为了引一缕残魂回来?说那截玉简是宋青崖父亲留下的阵道烙印?每一个字说出来都会牵扯出顾渊、玄冰潭、阴阳转生丹的碎片,这座宗门里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些都会把她当成危险分子处理掉。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最终开口。
      秦霜寒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极轻极浅,像冰面上裂了一条微不足道的缝。"你倒是有骨气。"他说,语气里既无欣赏也无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可惜骨气救不了经脉裂痕。阵眼那种地方灵力涡流极强,你一个丹田亏空的人进去半刻钟,等于拿砂纸在内壁上又磨了一遍。你现在灵力运转不济,是不是感觉左手少阴经每到戌时就隐隐刺疼?"
      云汐汐瞳孔一缩。他说得准极了。昨夜入夜后她左臂少阴经确实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她以为是寒气倒灌的后遗症,没想到是阵眼石室的灵力涡流在她经脉里留下的刮痕。
      秦霜寒看见她的表情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弧度近乎嘲讽。"回去用火属性灵药敷三个时辰能缓解。不过以你的条件,大概也弄不到火属性的灵药。"他重新翻开名册,语气恢复成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这件事我会报给执事堂,让他们自己判断怎么处理。你下去吧。"
      云汐汐端着托盘转身离开高台时,手指把碗沿攥得发白。身后高台上那人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对质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录完了便翻了篇。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去阵眼"、"你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只需要把证据和结论对得上就行了,至于她的动机、她的苦衷、她丹田里亏空的那半壁阳气是怎么没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连卷宗里的注脚都不配当。
      她端着碗走回膳堂后厨,把空碗放进水槽的时候两只手在微微发抖。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心口那团又涩又苦的东西压下去。
      傍晚时分她从膳堂出来,刚走到后院回廊拐角,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袖口。她回头,楚风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罐。
      "手伸出来。"他声音放得很轻。
      云汐汐不明所以地伸出左手。楚风把药罐拧开,一股浓郁炽热的药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暗红色的膏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脂。他用手边的竹片挑了一小块,轻轻抹在她左手腕少阴经的位置。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猛烈的温热蹿进经脉,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想缩手,楚风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指尖不让她动。
      "忍着点。"他低着头专注地抹药,竹片在她腕骨周围画着圈把那层药膏匀开,"火属性赤阳膏,我找丹房陈师姐要的。你少阴经的裂痕不浅,敷三天能修复七成。"
      药力渗进经脉的时候从刺痛变成了酸胀,又从酸胀变成一种暖融融的酥麻。云汐汐低头看着楚风的手指,他的指腹带薄茧,抹药的动作却极轻柔,每一下都落在她经脉最疼的那个点上。暮色从回廊外面涌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密的影子。
      "楚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少阴经有伤?"
      楚风把药罐盖子拧回去,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柔软。"你下午在演武场收碗的时候,左手端托盘的角度比平时偏了三寸。你平时拿东西手很稳,只有疼的时候才会借力改变角度。"
      云汐汐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迅速别开脸往廊外看去,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落了半叶的银杏。她从十四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受了伤自己嚼草药敷,饿了冷了都是自己扛,从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端托盘的角度偏了三寸"这种事。
      "楚风,"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加"师兄",声音有点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遍了。上次他避开了没答。这一次楚风把药罐放进她手心里,隔着那只温热的瓷罐握了握她的手指,力度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云汐汐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个触感他便松开了。
      "因为我刚入宗门的时候,"他垂着眼睛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点少见的涩意,"也有一个人这样给我抹过药。"
      云汐汐抬脸看他。
      楚风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像是给她看的,更像是给一段久远的记忆。"我十四岁进青云宗的时候,比你还不招人待见。我爹是个山野猎户,我娘目不识丁,我连外门弟子的制式靴子都买不起,穿着草鞋去上晨课,被人笑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有个师姐,每次我练剑磨破了掌心,她就拿了药膏来给我抹,什么都不说,抹完就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后来她死了。二十七岁,出门历练的时候遇上了妖兽,没回来。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回廊里安静了很久。院子里那片银杏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张,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地上。云汐汐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鼻尖的酸意渐渐漫到了眼眶边沿,她使劲眨了两下把那点潮意眨回去。
      "所以你对我好,"她开口时嗓子有点哑,"是因为她在你身上做过同样的事?"
      楚风转过头来看着她,暮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里面有某种很干净很明亮的东西。"一开始是。"他说,"后来……不全是。"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开了脸,耳根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匆匆起身往廊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药罐往她怀里一塞。"每天戌时敷一次,别忘了。三天之后要是还疼再来找我。"
      他的脚步带起一阵小风,月白的袍角在暮色中一闪,拐过月洞门便看不见了。云汐汐站在原地握着那只青瓷药罐,罐壁上的温热顺着指尖一路流进掌心,流进她枯败的霜花印里。掌心里那朵金色霜花颤了颤,花心那条细得几乎要断的金线忽然一抖,像是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了一下,又亮起了比头发丝粗的一丁点。
      云汐汐把药罐贴在心口上站着,暮风穿过回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楚风那句"后来不全是"和他说完便红透了的耳根。胸腔里有一种她从没尝过的东西在发芽,软软的,暖烘烘的,像冻了一个冬天之后忽然闻到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她睁开眼看着院墙尽头他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回到屋舍之后她把门关上,把赤阳膏抹在左臂经脉上躺下来调息。药力渗进去的时候少阴经里那些尖锐的刮痛果然被裹住了,像破了的碗沿上糊了一层泥,虽然没完全补好但至少不会再割手了。她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在墨玉坠子的暖流和赤阳膏的双重温养下慢慢转起来,枯裂的经脉一点点重新润开,像一场小雪过后屋顶的冰棱开始融化。
      她正要沉入更深的入定中去,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响。她翻身坐起推开窗,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卧着两颗热乎乎的桂花糕,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她以为是沈青梧,展开纸条一看却愣在了原处。
      上面的字迹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和沈青梧那种工整端正的字完全不同:
      "明日午后演武场,本座亲自测试内门弟子修为。你若不想到时候当众再丢一次人,今晚就不要睡觉了,把你那套破功法再练两百遍。"
      落款画了一道霜雪的纹样。没有署名,但那股隔着纸面都透出来的冷厉气息,全宗门只有一个人有。
      云汐汐攥着纸条看了三遍,把纸团了团丢进灶膛里烧了。灶火腾起来映着她脸上的表情——生气有,憋屈有,但更多的是一股被激起来的不服。她从榻上爬起来抽出木剑走到院中,就着月光把青霜十三式从头到尾劈了一遍。劈到第八式碎玉凝冰的时候剑尖射出的冰针扎进了三丈外的木桩里,入了两寸。她喘着气把剑收回来,丹田里空空地疼,但掌心那朵霜花印里的金色却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她对着月光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劈了一百九十九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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