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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漂 踏实这个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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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我们就去看房子了,应长乐家里出了大头。
其实我不爱提这件事,每次想起来,喉咙里都像堵了一口没咽下去的凉水。
北京的秋天来得特别快,我们看房那天,风大得能把人吹倒,中介说,望京这边的房子,能叫便宜的,都不太能看。
果然,小区门口就是阜通西大街,外卖电动车比人还多,风一吹,烤肉店的孜然味儿直接糊你一脸。楼是九十年代的单位宿舍,奶黄色外墙掉得一块一块的,远远看去像长了霉斑。
但我一眼就喜欢。
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阿里巴巴那栋楼,再往右,是大望京的绿地中心。我每天上班,走过去只要二十分钟,或者坐两站公交,堵车时我甚至能从家走到公司。
“你通勤爽了。”应长乐站在阳台,手里捏着中介给的户型图,眉头拧着,“我以后得倒两趟线去国贸。”
“你也可以换工作。”我故意逗她。
她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这离14号线近,我坐两站换10号线,也就四十分钟,忍了。”
刷卡那天,她爸妈转的钱到账,她查了一下余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很快熄屏。
“以后每个月你还贷昂,谈青。”她说。
“好。”我笑着说。
“水电物业也是你的。”
“好。”
“周末你得做饭。”
“行啊应长乐。”
“还有,”她抬眼看我,嘴角翘起来,“我是出资人,所以晚上得我决定看什么剧。”
我笑:“行,都听你的。”
其实我心里有数。她家出得起,但她也心疼钱。那笔首付,大概是她爸攒了好久,又咬牙凑出来的。她没跟我诉苦,我也没问。
签完字出来,我们去吃楼下那家韩式脊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土豆炖得绵软,辣酱红通通的。
窗外望京的楼一整片亮着,KPI,OKR,晨会,周报,都躲在那玻璃后面。应长乐舀了一勺汤递到我嘴边:“尝尝,咸不咸。”
汤很烫,我吸了一口。
“以后你加班到多晚,都能走回来。”她低头扒饭,“不用挤末班车,不用怕14号线停运。走累了,就想想家里还有个人等着关门。”
我筷子停了一下。
望京这种地方,白天吞人,晚上吐人。多少人从这里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而我们居然真的在这里,给自己钉了一个钉子。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路过711,她去买冰美式,给我带了热牛奶。路过房产中介,红底白字的牌子挂着:“望京次卧,6500/月”
应长乐瞥了一眼,哼了一声:“还好买了。”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天特别蓝,这种天就该在咖啡馆躺着,而不是扛床垫。
应长乐请不起正经搬家公司。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找来一辆金杯车,司机师傅叼着烟,看了一眼楼:“六楼?不加钱我可不扛。”
“我们自己扛。”应长乐把烟盒递过去,“哥,您帮我们运到单元门口就行。”
师傅乐了:“小姑娘,谈恋爱呢?这玩意儿一百斤,你俩抬得动?”
我看着靠在墙边的那个弹簧床垫,心里也打鼓。
先从一楼试。我抬前面,她抬后面。楼梯间窄,转弯的时候,床垫卡在墙上,进退两难。应长乐在后头闷声说:“往左,往左,哎不对,是右。”
“你闭嘴,你看得见吗?”
“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你喘得像头牛。”
好不容易蹭到三楼,我俩把床垫往地上一扔,背靠墙坐着喘。
“要不叫个闪送跑腿?”我有气无力。
应长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又塞回去:“不行,得省。还得买窗帘呢。”
她站起来,拍拍灰,把手伸给我:“来,最后三层。你数数,数到十八,就到了。”
我抓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真的数。一边抬一边数:“一、二、三……六、七……再使点劲……十一……”
数到十五的时候,我腿都在抖。她突然在后头笑了一声:“你看,比做项目轻松多了,项目哪有数到十八就结束的。”
“你闭嘴……”
“十七。”
“十八!”
床垫砸进房门,掀起一层灰。
屋里什么都没有,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正好照在我们中间。我瘫在地上,她也瘫下来,两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像两条被冲上岸的鱼。
“以后那儿挂投影。”应长乐指着白墙说。
“挂那儿,你每天躺着看?”
“嗯,看完了就转身,看你。”
我侧过脸看她。她头发乱成一团,额头上有一道灰,不知道是刚才蹭哪儿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应长乐。”
“嗯? ”
“我们有家了。”
“是啊,谈青,我们有家了。”应长乐弯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她把其中一把塞进我手心,自己留一把。
“拿着。”她说。
我握紧了那把钥匙,“嗯。”
“别弄丢了。”应长乐说,“丢了,咱俩就真成流浪狗了。”
我笑了一下,没反驳。
“这儿以后放沙发。”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这儿放餐桌。”我指了指中间。
“这儿……”她顿了顿,看向我,“放你。”
我没反应过来。
应长乐恶劣多笑了一下,“你不想在这试试吗?谈青。”
这个黄腔开的惊天动地的,我白了她一眼,“你正经一点,应长乐。你看看这地,能直接躺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笑得更放肆了:“所以才让你放啊,你不来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躺?”
我被她气笑,又无奈,只好伸手去戳她额头上的灰,她没躲,任由我戳,反而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
“谈青,”她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虽然破,但特别踏实?”
我愣了一下。
踏实这个词,在北漂的语境里太奢侈了。我们习惯了漂泊,习惯了合租屋的隔断,可现在我们站在这里,却有一种落地生根的错觉。
“嗯。”我点点头,“确实。”
二十三岁这一年,我跟应长乐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