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待旿

8、连枝【8】 秋意日

　　秋意日渐深重，晨风浸着肃杀寒气，席卷整座京城。

　　市井流言虽经暗卫暗中截断源头，可闲话已经散播开来，残留的碎语依旧在暗处流转。帝王心中的猜忌，并未就此消解，对内廷内侍的密探传召，从未停歇。

　　江南那边，世族处处设卡阻挠，御史的查案步履维艰，隔几日送来的密报，满纸皆是掣肘。

　　朝堂之上，官党依旧步步紧逼，既然贪腐一案暂时无法扳倒木子荒，便转而在粮草、赋税之上频频发难，处处阻挠民党新政推行。

　　木子荒日日周旋其间，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夜里灯下操劳，白日殿中对峙，本就亏耗严重的身子，愈发雪上加霜。

　　这一日早朝结束，秋风凛冽。

　　百官退朝，木子荒走出紫宸殿，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他来不及避闪，寒气直钻肺腑，喉头骤然一阵发痒。他垂首，以袖掩唇，压抑住一阵剧烈的咳嗽，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面色一瞬褪得毫无血色，薄唇也失了淡红。

　　这一幕，不偏不倚落入不远处常结羽眼底。

　　常结羽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揪。

　　周遭尚有不少未散尽的朝臣，耳目众多，他不能上前过问半分，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关切。只能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攥在身侧的手掌，指节绷得发白。

　　木子荒片刻之后便稳住气息，抬手将袖口血迹悄悄拭去，神色复归平素那副淡漠平静，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木子鸢早早等候宫门之外，一见兄长出来，立刻快步迎上，伸手扶住他冰凉的胳膊，眉心紧紧蹙起。

　　“兄长，你又受寒了。”少女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心疼，“昨日便劝你多加一件厚氅，你偏不听。”

　　木子荒轻轻摇头，语声浅哑：“无妨。”

　　兄妹二人登车离去，车轮碾过青石宫道，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

　　常结羽站在宫阶之上，目送马车远去，心底郁气翻涌。

　　他麾下暗卫来报，木子荒近几日夜里咳血次数愈发频繁，汤药的效力，已经渐渐压不住侵入肌理的寒毒旧伤。

　　可他身居明处，一举一动皆在帝王监视之下。不能登门探望，不能当众示好，连馈赠药材，都要层层遮掩，生怕留下半点把柄，被官党抓住，坐实将相私通的流言。

　　回到将军府书房，门窗紧闭。

　　常结羽遣退左右，独自立于案前，胸中积闷无处宣泄。

　　沙场之上，千军万马对阵，刀光剑影，他从来无所畏惧。可朝堂这盘不见血光的棋局，却处处束手束脚。

　　他手握重兵，可护得住万千将士，却护不全一个病弱的丞相。

　　“将军。”心腹亲卫低声入内禀报，“江南送来密信，世族已经暗中联络地方私兵，若是真的查到贪腐实据，恐会铤而走险，生出祸乱。”

　　常结羽接过密信展开浏览，眉宇之间凛色愈重。

　　江南，乃是大靖赋税重地。一旦世族狗急跳墙起兵作乱，便是战火四起，流离失所的又会是万千普通百姓。

　　官党为保全自身利益，已经不惜置天下苍生于水火。

　　“传令。”常结羽声音冷沉，“调两营精锐，隐秘开赴江南边境，不可张扬，隐匿驻扎。只守不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动。一旦世族敢举兵生乱，即刻弹压。”

　　亲卫领命正要退下，又听常结羽再度开口，语气添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叮嘱。

　　“另外，再寻一味固本养肺的奇药，依旧按照旧例，伪装成外人所赠送入丞相府。务必小心，万万不可留下与将军府相关的半点痕迹。”

　　他依旧只能以这般见不得光的方式，悄悄为那人续住日渐衰败的身体。

　　亲卫心中了然，躬身领命退去。

　　书房之中只剩常结羽一人。

　　窗外秋风呼啸，吹动窗棂哗哗作响。

　　他抬眼望向丞相府所在的方向，眼底交织着无力、担忧，还有那份埋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步步落子，一边要蒙蔽帝王与满朝门阀，一边要保全木子荒，一边还要防备江南即将爆发的动乱。

　　棋局凶险，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而丞相府之内，木子荒捧着刚刚送来的新药，指尖抚过药匣，心中疑云愈来愈重。

　　接二连三凭空出现的名贵药材，次次对症他肺腑的顽疾，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心中隐约察觉，暗处，正有一人，在不惜代价为他兜底。

　　可那人究竟是谁，他依旧看不透迷雾。

　　秋风肃肃，京城里暗流汹涌，江南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