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待旿

9、连枝【9】 时序渐

　　时序渐深，秋风卷落叶漫过京城街巷，皇城之内看似依旧礼乐如常，江南大地早已暗流沸腾。
　　南下御史抵达江南之后，步步受掣肘。地方州县官员皆受世族笼络，或是隐匿账册，或是推诿搪塞，百般阻挠查案。即便如此，御史依旧不畏威压，暗中搜集到不少门阀侵吞赈灾银两、抢占民田的确凿证据，写成密折，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只是密使尚未离开江南地界，便遭到世族私兵半路截杀。
　　密折被截，随行随从尽数遇害，唯有一名身负重伤的随从拼死突围，一路颠沛逃亡，拖着满身伤痕向着京城奔来。
　　远在京城的丞相府，木子荒伏案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心头隐隐生出不安。
　　按路程推算，御史的奏报早该抵达京都，如今逾期多日，杳无音信，绝非吉兆。
　　他本就睡眠浅薄，近日心绪不宁，夜里更是常常辗转难安。肺腑旧疾反复纠缠，一阵一阵闷咳时不时袭来，案头的汤药日日未断，却只能勉强吊着精气神。
　　木子鸢看在眼里，急在心底，想方设法寻来各种食补方子，日日亲自监督厨房炖煮，只盼兄长身体能够稍有起色。
　　“兄长，今夜就到此吧。”木子鸢端来一碗温润的羹汤，放到案边，“御史那边自有天命，你这般苦熬，若是身子垮了，新政又该依靠何人。”
　　木子荒抬眸看向少女满眼担忧，微微颔首，接过羹汤浅浅饮下。
　　“我知晓。”他语声轻哑，“只是迟迟不见江南消息，心中难安。万千灾民尚在水火之中，我做不到安然休憩。”
　　他情障缠身，没有焦躁惶恐的情绪，可肩上万民之重，沉甸甸压在心间，分毫不敢松懈。
　　同一时刻，将军府。
　　外出探查的暗卫连夜归来，跪在书房之内，将江南突发的变故如实禀报。
　　“启禀将军，江南世族狗急跳墙，截杀御史信使，销毁证物。地方私兵正在悄悄集结，恐近日之内便会激起民变。突围的幸存者正赶往京城，只是伤势极重，不知能否活着抵达。”
　　“混账。”
　　常结羽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案上砚台震颤，墨汁泼洒而出。
　　眼底杀伐戾气尽数翻涌。这些世族权贵，为保全自家荣华富贵，竟不惜屠戮朝廷命官，置一方百姓生死于不顾。
　　他先前秘密调遣前往江南边境的两营兵马，此刻已然驻扎就位，可远水终究难救近火。一旦私兵公然起事，流血战乱必不可免。
　　“传令下去。”常结羽压下胸中怒火，沉声安排，“派出精锐暗骑沿路接应那名突围信使，务必护他平安入京，保住手中残存的证据。另外传信江南驻军，严加戒备，约束士卒，严防世族率先挑起战火。”
　　亲卫领命正要退下，又听见常结羽低声发问。
　　“丞相府那边，近日状况如何？”
　　“回将军，丞相咳血愈发频繁，夜夜批阅文书至后半夜。”亲卫如实回禀。
　　听闻此言，常结羽眉心拧得更紧。
　　江南祸乱一旦爆发，朝堂之上必将掀起滔天巨浪。木子荒身为民党之首，首当其冲，要直面来自帝王与门阀的双重压力。
　　风雨将至，可那人孱弱的身躯，还能扛得住几番风波。
　　满心牵挂无处宣泄，他只得再度吩咐，继续送去固本药材，千叮万嘱，万万不可暴露来源。
　　夜色沉沉，两道身影，各守一方。
　　木子荒尚不知江南已经酿成血祸，只是心底那股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常结羽手握兵符，布下层层后手，明面上依旧维持与丞相势同水火的表象，在帝王面前扮演官党利刃。
　　伪装之下，是无人知晓的护持与牵挂。
　　数日之后，满身血污的信使，被常结羽派出的暗骑拼死护送至京城城门之下。
　　残存的血证，被紧紧抱在怀中。
　　江南的鲜血，终究是顺着风，吹到了九重皇城脚下。
　　山雨欲来，满城风雨，已经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