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待旿

6、连枝【6】 雨落连绵，

　　雨落连绵，一连数日未歇。

　　丞相府深院寂寂，雨打芭蕉，淅沥之声彻夜不绝。

　　自朝堂江南一案过后，木子荒并未得半日休憩。御史南下之前，无数州县文书、流民奏报堆积案头。他白日入朝议政，夜里便独坐书斋，通宵阅卷批文。

　　肺病旧疾本就未愈，连日熬夜劳神，身子每况愈下。

　　书斋之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案上一边是如山卷宗，一边是熬好的汤药，药气苦涩弥漫全屋。

　　木子鸢日日守在侧旁，一遍一遍劝他歇息，言语之中满是忧心焦灼。

　　“兄长，已是三更。卷宗明日再阅又何妨，你夜夜熬到夜半，身子怎么扛得住。”她上前，伸手欲将案上笔墨收起。

　　木子荒抬手轻轻拦住她，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面色是挥之不去的病白。

　　“江南百姓还在受水患流离之苦，多耽搁一日，便多一日饥寒。”他声线轻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鸢儿，你先去安睡，我再看几份便歇息。”

　　他情感淡漠，没有焦灼愤懑，可苍生疾苦落在纸页之上，便是压在他肩头卸不下的重担。

　　木子鸢无可奈何，只能取来厚毯，披在他单薄肩头，又将暖炉挪至他身侧，万般叮嘱，才不舍离去。

　　书斋独剩木子荒一人。

　　夜深人静，压抑许久的咳嗽终于抑制不住，他俯身捂住唇，一阵急促闷咳，指缝之间沾了点点淡红血痕。他取出素帕悄悄拭净，将帕子叠起藏入袖中，不愿叫妹妹看见徒增伤悲。

　　窗外雨雾深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于院墙之外。

　　常结羽一身常服，卸去战甲，立于雨幕阴影之下。

　　白日朝堂之上他是咄咄逼人的大将军，可入夜之后，却忍不住绕路来到丞相府墙外。

　　他派出去的暗卫日日回报，尽数禀报木子荒夜夜通宵、咳血频发的实情。每一次听闻，都叫他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不能登门造访。将相本就水火之名传遍朝野，若是深夜将军私入丞相府邸，流言四起，反而会给木子荒招来帝王猜忌、世族攻讦，将他推入更深的漩涡。

　　万般牵挂，只能止于墙外。

　　片刻之后，心腹亲卫捧着一个木匣，悄然翻过矮墙，寻到府中与自己有旧的老仆。

　　“此乃大将军寻得的调理肺损的名贵药材，不伤根本，专供丞相服用。切记不可暴露来源，只说是民间游医献上，万万不可泄露大将军的名讳。”

　　老仆心中了然，接过木匣，待到四下无人，悄悄送入书斋。

　　木子荒正握笔批阅卷宗，见老仆捧着木匣进来，微微抬眸。

　　老仆躬身回话：“公子，方才府外有一民间医者路过，听闻公子常年肺疾，留下这一箱药材，说可缓和咳血之症，不留姓名便离开了。”

　　木匣打开，内里药材皆是千金难寻的珍品，专治久咳肺伤，寻常民间游医绝不可能随手拿出这般重宝。

　　木子荒眸光微顿。

　　他心思通透，权谋世事看得透彻，心中隐约生出几分疑窦。

　　这世间，何人会暗中向他递送良药？

　　是民党之中的同僚？还是另有他人？

　　他第一念并未联想到常结羽。在他认知之中，那位站在官党一方的镇国大将军，与自己政见相悖，屡屡言语相迫，又怎会暗中馈赠良药。

　　木子荒指尖抚过匣边，沉默片刻。

　　他身子确已亏耗过重，若是拒绝，徒然浪费珍贵药材，于苍生无益。

　　“收下吧。”他淡淡开口，“取银两，明日差人四处寻访那位游医，若寻得到，厚礼相谢。若是寻不到，便罢了。”

　　老仆领命退下。

　　院墙之外雨还在下。

　　常结羽立于树影之中，听见府内动静，知晓药材已经送入，心中稍稍安定。

　　可转念想到木子荒单薄病骨，想到他独坐灯窗之下彻夜劳形的模样，心头又漫上无力。

　　他可以截下弹劾密折，可以朝堂之上迂回护持，可以暗中送来良药。

　　却无法替他担下相位千钧重担，无法替他熬过漫漫长夜，更无法走到灯下，坦然告诉他心底翻涌的情意。

　　爱恨如海，情根暗种，只能藏于重重伪装之下，见不得天光。

　　雨丝打湿他的衣襟，寒凉浸体，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常结羽才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街巷深处。

　　书斋烛火依旧摇曳。

　　木子荒重新拿起狼毫笔，卷宗之上，一字一字，皆是万民生计。

　　匣中药材静静摆在案角，来路成谜。

　　庙堂棋局步步推演，暗处的守护无声无言，而风暴，已然在不远之处悄然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