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待旿

5、连枝【5】 朝雨绵

　　朝雨绵绵，洗尽宫阶浮尘，却洗不散朝野经年积浊。

　　散朝百官散尽，长廊空旷清冷，雨声淅沥落于琉璃檐角，碎出一片细碎寒凉。

　　木子荒脚步虚浮，方才殿中一番对峙耗尽心神，肺腑闷痛层层叠叠往上翻涌，指尖几近失力，握着的卷宗微微发颤。

　　他素来隐忍惯了，病痛、非议、构陷、孤寒，皆默默独承，从不外露半分狼狈。

　　常结羽缓步跟在身侧，看着他身形微晃、强撑前行的模样，眼底冷硬渐消，沉涩暗生。

　　他方才朝堂周旋，看似折辱，实则兜底，费尽心思替他挡下满朝倾轧。可到了嘴边，依旧只能化作冷冰冰的提点，半点温情不敢外露。

　　“丞相身子孱弱，便该安分守拙。”常结羽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淡漠，“次次以身搏虎口，你这条残躯，经得起几回折腾？”

　　话语听似苛责，内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奈何木子荒情障在心，感知迟钝，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又一番针锋相对的训诫。

　　他微微垂眸，语气清淡无波：“食禄担责，分内之事。”

　　字字疏离，淡淡隔开两人所有牵扯。

　　常结羽心头微窒，说不清是恼是涩。

　　恰在此时，长廊尽头一道青裙身影快步奔来，步履急切，眉眼含怒，正是等候在宫门外的木子鸢。

　　她今日照旧入宫接兄长回府，远远便看见常结羽与木子荒并肩而立，又见兄长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一副强撑受苦的模样。

　　少女心细如尘，又护兄如命。

　　朝堂之事她虽不懂全貌，却日日听闻文武相争、官民对立，更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次次都站在兄长对立面，明面上从未放过半分情面。

　　在她眼里，常结羽便是日□□迫兄长、折辱兄长、让兄长带病周旋的元凶。

　　木子鸢快步上前，直接挡在木子荒身前，仰首看向高大凛肃的常结羽，明眸含锋，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嗔怒与戒备。

　　“常大将军。”

　　少女声音清亮，字字铿锵，打破长廊沉寂。

　　“我兄长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日日为江山苍生操劳，早已够苦了。你手握重兵，圣眷滔天，何苦次次在朝堂之上步步相逼、言语苛责？”

　　“世人都说将相不和，可在我看来，是大将军太过咄咄逼人！”

　　她年纪尚轻，不懂权谋伪装、不懂暗棋隐忍、不懂这层层假象下的暗中守护。

　　她只知，谁让她兄长受苦，谁便是她的敌人。

　　常结羽一怔。

　　眼前少女眉眼明媚、锐气灼灼，一身赤诚坦荡，全然是护兄心切的模样。

　　他素来杀伐惯了，朝野百官见他皆敬畏俯首，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当众顶撞他。

　　可面对木子鸢满心满眼的护兄之意，他心底生不出半分怒意，反倒生出一丝莫名酸涩。

　　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这般拼尽全力、明目张胆地护着木子荒。

　　护得比他坦荡，比他光明，比他无所顾忌。

　　而他只能藏在假面之后，爱不能言，护不能显，次次亲手演尽针锋相对。

　　常结羽眸色微沉，语声淡了几分锋芒：“小姑娘，朝堂之争，非你稚龄可懂。”

　　“我不懂权术，却懂人心！”木子鸢不退半步，依旧挡在兄长身前，“我兄长一心为民，磊落坦荡，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大将军若是真的为公，便该敬他、惜他，而非次次折辱！”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木子荒立在妹妹身后，素来淡漠的心湖，轻轻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

　　他无喜怒、无悲欢，可唯独这位自幼相依的妹妹，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暖色。

　　他轻轻抬手，拉住激动的木子鸢，声音轻浅温凉：“鸢儿，不得无礼。”

　　他从不与人结怨，亦不愿妹妹因自己得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木子鸢回头看着兄长苍白的面容，心头一酸，语气瞬间软下来，却依旧固执：“兄长！我只是不愿见你白白受委屈！”

　　常结羽静静看着这一幕兄妹温情，眼底暗流翻涌。

　　他看着木子荒难得柔和的眉眼，看着他唯独对木子鸢才有的温柔耐心，心口悄然泛酸。

　　这人清冷寡情，对世间万物皆无牵挂，唯独宠妹至深。

　　他何其羡慕，又何其落寞。

　　羡慕有人可以明目张胆护他，羡慕有人可以靠近他、温暖他。

　　而他，只能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爱恨难言，守护隐秘。

　　常结羽收敛眼底所有心绪，恢复一贯的冷沉模样，淡淡颔首：“令妹护兄心切，本将不与计较。丞相好生休养，明日朝堂，别再行莽撞之事。”

　　言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拂过满地雨珠，背影孤挺，带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隐忍。

　　长廊风雨依旧。

　　木子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依旧愤愤不平：“兄长，他总是这般咄咄逼人！”

　　木子荒轻轻摇头，眸光清淡望向雨雾沉沉的宫道尽头。

　　“他立场不同，本就无可厚非。”

　　他不懂那人暗藏的心事，亦不知那步步针锋的背后，是一场倾尽山河的隐秘守护。

　　风雨漫长，人心难测。

　　唯有爱恨纠葛，自此愈缠愈深，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