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待旿

2、连枝【2】 紫宸殿

　　紫宸殿寒霜未消，风声穿彻九重天阙，吹得阶前落叶簌簌飘零。

　　常结羽闻言，眼底锋芒微敛，眉宇间覆上一层沉沉冷色。

　　世人皆道木子荒性情寡淡、迂腐执拗，只知死守黎民大义，不懂朝堂变通、权术周旋。可唯有常结羽日日与他对峙、步步与他相争，才知这看似孱弱淡漠的丞相，骨血里藏着最硬的风骨。

　　他身居帝友之位，掌天下半数兵权，明面立身官党，日日随圣意制衡民党新政。人前，他需事事打压木子荒，驳他谏言、压他势力、挫他锋芒，做帝王最称心的利刃、门阀最依仗的屏障。

　　人后，他却次次心知——木子荒所言，句句为国，字字为民。

　　世家世袭冗官，年年贪腐积弊，苛税压民，土地兼并，早已将大靖根基蛀得千疮百孔。木子荒推行的寒门新政、裁冗减税、均田抚民，是唯一能挽江山颓势的生路。

　　他假意相悖，是隐忍布局；他步步针锋，是暗中护棋。

　　可这份藏于铁甲之下的隐秘心思，无人知晓，更不能让木子荒知晓。

　　常结羽垂眸，长剑垂立身侧，指尖轻轻摩挲冰凉剑鞘，语气依旧带着疏离锋芒，刻意维持将相不和的假象：“丞相满口江山黎民，高高在上，句句大义。可你可知，步步削损世族权柄，动摇朝堂旧制，便是动摇朝局安稳？”

　　“安稳？”

　　木子荒低低吐出二字，声线浅淡沙哑，带着久病未愈的虚浮，却藏着透彻寒凉。

　　他微微抬眼，清浅眸光掠过常结羽一身凛冽战甲，看过他眼底刻意伪装的冷硬，缓缓道：“世族安稳，是权贵安稳，非百姓安稳。江山万里，万民为基，根基溃烂，朝堂再稳，亦是空中楼阁。”

　　他身子本就虚弱，立在秋风中许久，喉间已然泛起细密痒意，肺腑隐隐作痛。袖口之下，指尖微微蜷缩，隐忍压住翻涌的不适，面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漠。

　　情障缠身，他生来难感喜怒，无憎无怒，无热无温。朝堂纷争、权贵诋毁、帝王猜忌，于他而言，皆无半分心绪起伏。他争新政、抗门阀、逆圣意，从来不是意气之争，只是本心所向，苍生所托。

　　常结羽望着他苍白清瘦的侧脸，望着他明明强撑病体、却依旧寸步不让的模样，心底那点不耐与抵触，再次悄然溃散，翻涌成复杂难辨的沉绪。

　　他见过文武百官趋炎附势、见过勋贵结党营私、见过帝王权衡算计。唯独木子荒，一身素衣，一身病骨，孤身立于浊乱朝堂，不求权柄，不争荣宠，以一人微薄之力，挡天下积弊黑暗。

　　这般人，清冷得近乎孤绝，执拗得近乎愚钝，却偏偏让他步步深陷，无法抽身。

　　“丞相倒是一心为公。”常结羽敛去眼底所有暗流，语气愈发冷硬，刻意刁难，“只是太过刚直，极易折损自身。这朝堂风雨，不是你一副残躯便能扛得下来的。”

　　木子荒未曾接话，只是微微垂眸，淡声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居相位，便该担万民之重。”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下白玉长阶。

　　素色衣袍随风轻晃，身形单薄孤寂，一步步踏入漫地寒霜之中，背影孤绝清冷，似一枝寒梅立在秋风乱世，孤傲坚韧，不染尘浊。

　　常结羽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秋风卷起满地霜寒，吹乱他鬓边发丝，也吹乱他层层伪装下的心思。

　　他恨他的淡漠无情，恨他的不懂自保，恨他将万民置于自身之上、从不顾惜性命。

　　可到头来，所有恨意层层剥开，底下皆是无人知晓的疼惜与沉沦。

　　暮色渐沉，皇城晚风愈凉。

　　木子荒缓步归府，刚踏入丞相府大门，一道明媚纤细的身影便急急迎了上来，眉眼焦灼，满眼皆是牵挂。

　　正是他唯一的软肋，幼妹木子鸢。

　　“兄长。”木子鸢快步扶住他微凉的手臂，触到他冰冷的衣袖，瞬间红了眼眶，“今日朝堂又争辩许久对不对？风这么大，你身子如何？是不是又难受了？”

　　兄控之心浓烈入骨，她从不关心朝堂权争，不问新政对错，满心满眼，唯有兄长安康。

　　木子荒望着妹妹焦灼模样，淡漠的心湖，终于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轻声安抚：“无妨，无碍。”

　　只是喉间翻涌的腥甜，与满身沉疴疲惫，唯有他自己心知。

　　朝堂风雨未歇，将相纠葛方生。

　　寒骨藏于素襟，痴心隐于铁甲。

　　爱恨海雨天风，自此绵绵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