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待旿

1、连枝【1】 大靖元

　　大靖元启十三年，秋霜覆阙，朔风穿廊。
　　紫宸殿外白玉长阶，落尽一夜寒霜，冷白石面映着九重宫墙的沉肃，也映出朝野数年未歇的暗流汹涌。

　　朝堂分立两派，泾渭分明，水火不容。
　　一为皇权庇佑、世族依附的官党，盘根百年，根深蒂固；一为丞相领首、寒门立身的民党，革新除弊，以民为本。
　　年年岁岁，新旧之争、权民之辩，将大靖山河撕扯得摇摇欲坠。

　　阶下立着两人，一儒一将，一文一武，是大靖朝堂最刺眼的两极，也是世人皆知的死对头。

　　左丞相木子荒，字昀。
　　一身素色锦官袍，衣料清简，无金纹绣章，唯有腰间一枚素玉珩，温润无光，衬得其人愈发清瘦单薄。他立在秋风之中，脊背挺拔如松，却掩不住久病缠身的孱弱，肩骨微削，面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浅白，眉眼清绝淡漠，无半分朝臣争权的戾气，亦无半分人情温热。

　　他天生情绪寡淡，心脉寒凉，生来便不懂喜怒哀乐，不懂爱恨嗔痴，半生唯一温热，皆系于幼妹一身。余下所思所虑，唯有江山社稷、黎民疾苦。世人道丞相清冷寡恩、不近人情，却不知他以孱弱病躯，独撑寒门新政数年，挡尽门阀汹汹之势，护尽天下寒士苍生。

　　对面立着镇国大将军，常结羽，字连枝。

　　玄黑战甲覆身，肩扛兽纹，腰悬长剑，身姿凛凛如山，杀伐气扑面而来。他是帝王少时伴读，是九五之尊最信任的挚友，是官党明面最锋利的一柄刀。朝野上下，皆认定大将军与丞相势不两立，帝心所向，武压文臣，门阀倚仗，步步制衡民党政权。

　　可无人知晓，这柄立于皇权之手、斩向新政的利刃，内里藏着数年隐忍暗棋。

　　常结羽眸光沉沉，落于身前单薄的人影之上。
　　秋风掀起木子荒宽大的袍角，他体质畏寒，秋霜一吹，身形几不可察地轻颤，却依旧立得端正，眉眼淡漠，不争不辩，不卑不亢。

　　这般模样，看似温吞软弱，却在朝堂之上寸步不让、字字铿锵，以病弱之躯，与满朝勋贵死磕数年。

　　常结羽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心绪。
　　初时是不耐，是厌弃，是政见相悖的针锋相对。他厌他清冷寡情，厌他万事以民为先、不顾朝堂权术制衡，厌他一身风骨孤高，立于浊世，不染尘埃，偏又固执得让人挪不开眼。

　　久而久之，厌憎褪去，余下的是连枝难断的牵绊，是恨海沉埋的情衷。

　　“丞相今日又在殿前忤逆圣意，阻世家补官之策。”
　　常结羽开口，声线沉冷，带着朝堂对峙的疏离凌厉，字字似针，“木子昀，你以一己文官之身，逆满朝勋贵，就不怕引火烧身，折了你这孱弱残躯？”

　　木子荒抬眸，浅淡目光落于他一身铁血战甲之上。
　　眼底无怒无恼，无憎无怨，唯有一片清冷平静。

　　“大将军身为帝友，身居武枢，当知江山之本在民，不在阀。”
　　他声线清浅温凉，久病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世家世袭冗官，蚕食国本，压榨黎民。臣阻的不是圣意，是乱世祸根。”

　　秋风穿阶，霜落满襟。
　　一文一武，一寒一贵，一民一官。
　　咫尺相对，形同冰火。
　　爱恨纠缠的序幕，自此落定在大靖微凉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