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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福利院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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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胃里的疼痛尽管我后面服了药了,还是断断续续地折腾了我一整晚,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着我的脏腑。
我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不敢翻身,不敢用力呼吸,硬生生扛过了漫漫长夜。
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没有半分朝阳暖意,和我二十七年来晦暗的人生一模一样。
今天是周末,不用赶稿子,不用应付任何人。
是我确诊胃癌晚期后,唯一空出来的、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周末。
我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昨夜哭到肿胀的眼睛干涩发疼,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书桌上那张写满沈瑜白的稿纸安静摊开,字迹工整,落笔偏执,最后那句「情深不寿,终不得善终」的判词,刺得我心口发酸。
我亲手捏造了世间最温柔的偏爱,又亲手锁死了他的结局。
只因为我太孤单,孤单到临死,都要拽着一个虚构的爱人,陪我共赴虚无。
简单洗漱过后,我换了件宽松的深色外套,遮住消瘦脱形的身形。
出门的时候,深秋的风比昨日更冷,萧瑟凛冽,卷着枯黄的落叶漫天飞舞,落在空荡的街巷里,荒芜又冷清。
我没有目的地,思来想去,最终坐上了去往老城区的公交。
我想去看看我的福利院。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称得上“故乡”的地方,是我童年唯一的容身之处,是我颠沛流离人生里,唯一短暂停靠过的港湾。
无父无母的我,四岁被人送进暖阳福利院,十八岁离开,从此四海漂泊,再无归处。
这些年活得太匆忙,忙着读书,忙着打工,忙着熬无数个通宵写稿,忙着在烂透的生活里挣扎求生,我从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底气回去看看。
可现在我快要死了。
人之将死,总想归墟。
我想回去看看,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是不是还留着我半分狼狈又笨拙的痕迹。
老旧的公交摇摇晃晃,穿过繁华的新城,渐渐驶入破败陈旧的老城区。
高楼霓虹尽数褪去,只剩下斑驳的旧墙、落满灰尘的老街道,和寥寥无几的行人。
一路颠簸,心口的钝痛从未停歇,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一片死寂。
公交到站,我缓缓下车。
熟悉的街口,熟悉的老路,可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我记忆里那栋暖黄色的、爬满藤蔓的两层小楼,彻底消失了。
铁门锈迹斑斑,牢牢锁死,上面贴着早已褪色发白的关停告示,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卷边,布满斑驳锈迹。
院墙之内,杂草丛生,枯枝遍地,曾经整齐的小院子彻底荒芜,满地落叶堆积,破败的窗台爬满青苔。
空荡荡的,死寂寂的。
没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没有做饭的烟火气,没有管教我们的院长嬷嬷,没有朝夕相伴的小伙伴。
我的福利院,早在三年前就彻底关停了。
我竟然现在才知道。
我怔怔站在铁门外,脚步钉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风穿过荒芜的庭院,吹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人诉说的呜咽。
原来这世间,连我唯一的归宿,都早就没了。
我一直以为,就算我一无所有、受尽委屈、被世界抛弃,至少还有一个旧地方留在原地,封存我微不足道的年少时光。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风狠狠刮在脸上,冰凉刺骨,我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缓缓蹲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铁门栏杆。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全身,无数尘封的童年记忆,轰然砸进脑海。
我想起四岁那年,我被人送到这里,小小的身子怯生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攥着皱巴巴的衣角,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别的孩子都有哭闹撒娇的底气,只有我,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学会了懂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不争不抢。
福利院的日子不算温柔,也从没有真正的偏爱。
物资永远不够,零食、新衣服、温暖的被褥,永远轮不到沉默寡言的我,轮到我也份量很少。
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抢着干活,洗碗、扫地、整理床铺,只为了能换来一口热饭、一个安稳的睡觉位置。
我记得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大家一起打扫庭院、整理教室。
记得冬天没有暖气,小手冻得通红开裂,也只能搓一搓继续干活。
记得食堂的菜永远白菜萝卜,最奢侈的快乐,就是每周一次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记得院长妈妈不算温柔,却也从未苛待过我。
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颗糖。
她会在我安静坐在角落看书时,轻轻摸一摸我的头,说我是个争气的孩子。
那是我贫瘠童年里,仅有的一点暖意。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二楼的窗台边,看着福利院外的车水马龙,偷偷幻想长大。
我那时候总傻傻地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好好努力,赚钱读书,走出这片老城区,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我要好好活着,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再也不用孤身一人。
我以为熬过苦日子,就一定能看见光。
可我拼尽全力熬了二十多年,熬过了寄人篱下的童年,熬过了捉襟见肘的学生时代,熬过了三年没日没夜的通宵打拼,最后换来的,是被窃取心血、被污蔑造谣、被行业封杀、重度抑郁,和一纸胃癌晚期的死亡通知书。
太可笑了。
我蹲在荒芜的铁门前,喉咙酸涩发胀,眼眶瞬间红透。
我默默熬过所有黑暗,扛过所有委屈,吞下所有苦难,最后竟然落得一身病痛,潦草收场。
这座城市很大,人来人往,万家灯火。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我的,没有一个人是为我而来的。
所有人都有归途,唯独我,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胃里的绞痛骤然加剧,尖锐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我死死捂住肚子,弯腰蜷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生理性的疼痛和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几乎窒息。
我忽然想起昨夜笔下的沈瑜白。
我给了他世间最干净的温柔,最义无反顾的偏爱,最纯粹赤诚的爱意。
我虚构他跨越人海来爱我,虚构他接住我所有的破碎狼狈,虚构他是我暗无天日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现实里,从来没有人救我。
没有人偏爱我的敏感脆弱,没有人心疼我的颠沛流离,没有人替我遮风挡雨,没有人在我被全世界污蔑抛弃的时候,站在我身边,坚定地相信我。
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在濒临死亡的绝境里,亲手造了一个爱我的人,自欺欺人,慰藉余生。
风越来越冷,吹得我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我蹲在废弃的福利院门前,蹲在我所有年少期许和破碎过往里,缓缓闭上眼。
眼底的温热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被秋风吹干。
旧院荒芜,故人无踪,年少期许尽数成空。
原来从我被抛弃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早已写好了破败的结局。
我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偏执:
“沈瑜白,”
“全世界都不要我,旧时光也不留我。”
“还好,还有你是我写出来的。”
“等我走了,你就陪我一起消失。”
“这一世,我们终究,只能彼此为伴,共赴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