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穿成死人怎么办》不熄窑

11、一念愚11 找你妹？！

　　“找你妹？”何析木一脸莫名其妙的问许琅，“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已经差到老死不相往来了吧？你怎么会想到来求我帮忙？”

　　“警署我去过了，”许琅跪在他面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这些穷人的死活。”

　　“巡捕房也不会管。”

　　“但你会管！那天我去收平安钱，那个老太太的事你都管了！”

　　“那天算我脑子有病。”何析木站起身子，“总之，我现在治好了。”

　　许琅一把抱住他的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不是还在气我那天带人追你？要不这样，你现在就打我一顿，我绝不还手、绝不吭声！只求你打完以后，帮忙找找我阿妹。”

　　“不是因为这个，”何析木用力把腿抽出来，“洛探长已经教训过你了，我没兴趣再动手，就是单纯不想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啊！”许琅哀求道，“我没有别的家人了。阿妹是我从路边捡来的，我一点一点养大的。我求你了！只要你帮我这一次，这件事过后我再也不混帮派了，行吗？”

　　说完，他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不行。”何析木一把关上杂物房的门。

　　许琅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听着楼下大厅的动静。所有人都各忙各的，像躲瘟神一样，连楼梯都不敢上。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南港帮派林立，洋人横行，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一个平头百姓的命，谁会管？

　　但许琅还是想试试，他已经靠自己找了三天，一点踪迹都没有，再找不到，大概率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门内。何析木躺在床上，这床是新换的，很舒服。一张床垫，可以供许琅这样的人家吃十年，而维克沙的别墅里，有几十张比它还好的床垫，用两年就会换。

　　这就是南港。

　　他不明白许琅是怎么想的。巡捕房的人，就算再没背景，睡的床都够他吃好几年，怎么会帮他？

　　‘但你会管。’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阿妹是我捡来的。’
　　‘求你了。’

　　“眼光真差。”何析木嗤笑一声，“居然觉得我会管这种闲事。”

　　不过没关系，许琅也难过不了多久了。按照记忆，这两天他就会死在从前的自己手中。

　　何析木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去多久，他做梦了。

　　在一个四周都是墙壁和铁网的院子中，关着一个男孩，男孩每天接触最多的东西就是药。

　　药丸、药水、药汤、药粉……

　　大把大把的药被塞进嘴里，手臂上、大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交叠的针孔。男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反正从有记忆开始，这便是他生活的全部。

　　那天格外冷，男孩被带到了一个人面前。那人评估货物似得打量着他，抬起手臂，掰开嘴，又捏了捏腿骨。

　　最后，他说道：
　　“很好，三号实验品——成功。”

　　何析木抬起手，扶上隐隐作痛的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杂物间重新贴的墙纸质量不好，熏的睡觉也不安稳。

　　他干脆起身，无所事事地走到洛摇光办公桌旁，熟练地摸向抽屉下方。果然，又补了新货。

　　何析木拈起一颗杏仁糖，放入口中。
　　甜的……

　　* * *

　　许琅的妹妹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家里拿不出钱买药，生生把脑子烧坏了。本就是乱世，家里人养不起这么个累赘，便将其遗弃在了路边。许琅偶然看到她，想起小姑娘曾经分过自己半个饼子，就把她带回了家，取名许琳。

　　平日里许琅出门，总会仔细把大门挂上锁，生怕妹妹跑出去走丢了。可偏偏那天，老大喊得急，他匆忙离家，门锁没挂好也没留意。等他回来，妹妹已经不见了。

　　许琅想去找妹妹，但她妹妹没有照片，也没有画像。

　　什么都没有，要怎么找？许琅不知道。但他还是去了街上，在万分之一的希望中，逢人便比划妹妹的模样。身量不高，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可这样的姑娘，在南港一抓一大把，谁知道他要找的是谁？

　　他跪下来求老大，说自己就这么一个妹妹，求他帮帮忙。老大手下兄弟多，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帮一个就要帮两个，一句‘没办法’，便将他打发了。

　　在南港城里寻了几天都没发现，许琅只能往城外的采石场找。妹妹是个姑娘，被抓去做黑工的概率极小，但他还是想试试，就像他也试过去求警署和巡捕房一样。

　　天还未亮便从城里动身，一路行至采石场附近，已是傍晚，偏偏这时又下起了雨。

　　想起近来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雨夜割头魔，许琅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发毛。可一想到妹妹，他便又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快入冬了，这时候的风最刺人，天最冷。

　　阿妹会冷的。

　　就在这时，身后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积水上。

　　‘啪嗒、啪嗒’

　　催命一样，听的人心里头慌。

　　许琅刚想回头——
　　一道铁丝已经缠上他的脖颈，猛然收紧！

　　“呜——嗬——”

　　强烈的窒息感遏住了许琅，他双目圆瞪，眼球迅速充血。白皙的脸涨成紫红色，红的快爆掉。

　　许琅双手死死抠住脖子上的铁丝，拼命蹬腿，泥水四溅，活脱脱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扭着身子，求活命。

　　他想活，他还没找到阿妹。

　　就这样死了的话，阿妹该怎么办？

　　许琅没法呼吸了，火烧火燎的痛感开始沿着脖子蔓延开。

　　没用，怎么样都没用。那铁丝像是长进了肉里，越缠越紧，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混着雨水滴落。

　　‘砰——’
　　一声闷响。

　　许琅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似乎是个男人，他将整张脸都用布包了起来，只留下两只眼睛。

　　好熟悉的姿势。

　　何析木掂了掂手里的半块砖，心下无奈。他可太清楚白虹这个鸟身体了，正面硬刚全盛时期的自己？

　　简直就是做梦。

　　不过，对面那家伙的一招一式他可是都是门清。

　　打不过，还躲不过么？

　　现在，应该是想要用钢丝抽过来吧。

　　何析木瞬间向后退去，那铁丝堪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还好，皮外伤。

　　割头魔显然没料到何析木能预判到自己，攻势稍顿，随即变得更加凶猛。

　　一拳轰过来，何析木侧身闪避，顺势将手中的砖狠狠拍向对方！

　　好极了，毫无鸟用。

　　“妈的，这身子还我行不行！”

　　如此危险的时候，何析木最可惜的还是自己那副身子。

　　宽肩窄腰，肌肉匀称，反应迅速。

　　这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才得来的，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流口水。

　　不过几个眨眼，何析木已经被打的十分狼狈，也知道这样硬拼没好结果。

　　当下一拳砸向面门之际，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那充满杀意的目光，从腰间掏出一把偷来的枪。

　　随着一声枪响，割头魔的致命一击骤然停滞。

　　雨幕。
　　夜色。
　　遁入黑暗的自己。

　　何析木冷嘲道：“真当我会赤手空拳的来寻死啊。”说罢，他跌跌撞撞走向倒地不起的许琅。

　　其实身上也没受到多大的伤，就是感觉吧，好晕啊。不过还好，远处似乎传来了巡捕的哨声。

　　朦胧中何析木又回到了那天。他手上、脚上都挂着镣铐，浑浑噩噩的走着，四周都是鬼，那些鬼趴在他的身上，向他索命，让他去死。

　　飘飘荡荡，凄凄惨惨，哀嚎遍地。

　　他走不动了，地上湿滑，脚下酸软。

　　“进去吧。”洛摇光打开一处牢门，“明天，处刑。”

　　何析木对这个判决并无异议。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逃得掉？他默默走进去，找了个角落随意坐下。

　　洛摇光在门外站着，铁栅栏投下的阴影分割在两人中间。

　　他等了很久，很久……都没等到牢中人开口，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析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厌：“那些头不是都找到了么？还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洛摇光默然片刻，一字一顿从牙关里道，“我要你说都是假的，我要你说是有人冤枉你，我要你骂我是不是有病竟然抓你。我要你求我、命令我！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南港翻个底朝天，去掘地三尺，去替你揪出真凶，去还你清白！你说啊！”

　　何析木抬起脸，洛摇光的眼眶红了，泪水横七竖八流了个遍。

　　哭的好丑。

　　何析木只道：“没人冤枉我，我就是真凶。”

　　洛摇光捏紧了拳头，再次问：“你要是真凶，怎么会教我那些跟踪、查案的法子？对你又没好处。”一定不是你杀的人吧？不然你怎么会教我这些？

　　“有。取得信任。”

　　四字如同当头棒喝，好像打碎了洛摇光体内的某样东西。

　　洛摇光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是个聪明的人，但这次例外。前前后后，他换了十几种不同的问法，只想从何析木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凶手不是我。’

　　死寂，谁都没有再说话。洛摇光知道，他等不到了，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对方，还是骂自己。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下一个会是谁？何析木想，大概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那个人。

　　何析木喜欢雨天，大雨是他的帮凶，总能将现场冲得一干二净。陈炎却不同，他讨厌雨水落在身上那种湿哒哒、黏腻腻的感觉。

　　何析木原本的那张脸，是极其英俊的，尤其那双桃花眼，微微下垂时，看着无辜又深情，骗了许多人。但若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那眼底没有丝毫温情，全是阴沉。杀的人越多，这份阴沉越是明显。

　　没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你后悔嘛？”陈炎的声音响起。

　　没有像洛摇光那样一遍遍追问‘是不是你’。证据确凿，他知道，就是何析木。

　　何析木想，后悔是什么？他不懂。他这一生很短，也许就是因为太短了，他还没搞明白许多东西，包括自己。

　　“杀人的时候，有什么感觉？”陈炎又问。

　　感觉？何析木细细回想了一下。他杀得这些人看似毫无关系关联，可实际上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他见过他们或是大笑、或是大哭、或是愤怒、或是癫狂……他不理解，所以带走了他们的头，想看看那些脑子里是什么。

　　陈炎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答案，可他和洛摇光不同，没有骂人，而是走进了阴影中。
　　“你病了。”

　　嗯。何析木想，自己确实是病了。所以他吃了好多药，从小就在吃，可惜，直到死，这病也没治好。

　　陈炎越走越近。

　　何析木以为他等不到明天，现在就想亲手了结自己。他甚至在思索，陈炎会用什么方式？刀？枪？毒？还是别的什么。

　　“我带你走吧。”

　　何析木不敢置信的睁开眼，陈炎的脸离得很近，他看不懂那张脸上的情绪。

　　“英国、美国、德国……总会治好的。”

　　总会治好的。
　　何析木听到这几个字，那点子不敢置信骤然窜起成一股凉意。

　　治好？拿什么治？拿他当什么治？说得好听是治，说得难听就是做实验吧。
　　他不要。

　　何析木想，自己上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就是打晕陈炎后没逃跑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跑，或许是不想在黑灯瞎火的走下去了，身边索命的冤魂太多，他好累。

　　那天，洛摇光折返回来，看着他坐在陈炎身旁，只当他是丧心病狂，连兄弟都想杀。

　　何析木并不否认。毕竟，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不过，不是那天。

　　处刑就在第二天，那些人一刻都不想多等，急于将这个祸害清除出人间。

　　恶鬼有恶鬼的去处，绝不在人间。

　　夏风暖洋洋的，吹在恶鬼身上，带着一丝荷花香，很舒服。

　　下辈子……算了，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

　　巡捕房三年，他抓过很多人。那些人死时会忏悔，会道歉，会愤怒。可何析木生不出这些情绪，他是个空心的。

　　此生临了，也只吐出两个字——

　　“叫我干嘛？”陈炎一边用酒精棉擦拭何析木脸上的伤口，一边皱眉问。

　　何析木倚在床头：“没啊。”他指了指床单，“你小心点，药都滴到床上了，晚上还怎么睡？”

　　陈炎冷笑一声，手下动作没停：“就你这身伤，还想不弄到床上？”

　　“那你记得帮我换床单，不然睡着不舒服。”何析木懒洋洋地补充，“要缎面的。”随即又想到，“许琅呢？还活着吗？”

　　“在医院躺着，昏迷了。”

　　何析木当时怕被发现，跟的远了些，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如此了。

　　不过，也算好结果了。

　　陈炎抬眸看向他：“如果你真想帮他，当时就不该拒绝得那么干脆。巡捕房的人手可以配合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上辈子四年的时间里，被陈炎怀疑了三年，这话中的试探之意何析木一下就听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当时没叫巡捕房的人帮忙，是因为自己就是割头魔。

　　结果正确，过程出了些问题。

　　不让巡捕房帮忙，确实是因为害怕从前的自己被抓、被杀，会对现在的自己产生影响。而且，何析木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去救人，又怎么会找人帮。

　　现在也只能扯开话题了。

　　“我哪知道他会遇上割头魔。那你呢？”何析木歪着头，故意凑近些，贱兮兮笑道，“心疼我啊？”

　　陈炎眉头立刻皱起：“你有病吧。”

　　何析木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这不是正劳烦小医生治着嘛。”不知为何，重新回来之后，虽然心里害怕，但这张破嘴却特别喜欢逗陈炎。

　　陈炎收拾好一堆瓶瓶罐罐，站起身：“起来。”

　　“做什么？”

　　陈炎的目光落到他身下染了血污和药渍的床单上。

　　何析木立刻会意：“收到。”他慢吞吞地撑起身子，看陈炎扯下脏床单，忽然低声说：“谢了。”

　　陈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别忘了，我要缎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