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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门禁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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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翎昱到车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夕阳把整座山劈成两半,西边是烧起来的橘红色,东边已经沉进靛蓝里。
山道蜿蜒而下,像一条被谁随意丢在山脊上的灰白色绳子,尽头是今晚的终点线,也是整座城市最不要命的那群疯子聚集的地方。
他把机车停进检修区,还没拔钥匙,就听见身后一阵口哨和欢呼。
"三秒哥!来了啊!"
"今晚环山杯,冠军奖金七位数,叶三秒不拿谁拿?"
"少他妈拍马屁,老子今晚赢了他,他那个'三秒'的名号就得让给我!"
叶翎昱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回身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隔壁车队的新人,染了一头蓝毛,脖子上一大片纹身,正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叶翎昱也笑了。
他那个笑和平时在谢垂屿面前不一样。
在谢垂屿面前他是吊儿郎当里带着刺的,是故意要惹对方不高兴的;但在车场里,他的笑是松的、开的,像拧太紧的瓶盖终于被人拧开,"啵"一声弹出去,剩下的全是爽快。
"行啊,"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两寸,露出里面低领T恤边沿那半截纹身,"今晚让你先跑三十秒,能跟住我尾灯算我输。"
蓝毛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操,够狂!"
周围跟着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扳手敲铁皮棚子的柱子当鼓点。
叶翎昱在这种喧闹里走过去,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进衣领,打湿了锁骨那排字母的尾巴。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余光扫过山脚的方向。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身太黑了,几乎要和傍晚的阴影融在一起,但车头那两盏没开的灯还是暴露了它。
叶翎昱认出来那辆车,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谁攥住又松开。
他嘴上那口烟还没来得及点上。
谢垂屿的车怎么在这儿?
他下午出门的时候,谢垂屿不是接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吗?合着应酬内容是来看他跑山?
叶翎昱把叼着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点,就这么叼着,拿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裤兜里。
"叶三秒,准备热身了!"有人喊他。
"来了。"他应了一声,把头盔重新扣上,护目镜往下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临上车前,他又往山脚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辆迈巴赫安静地停在暗处,车窗贴了深色膜,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叶翎昱就是知道,谢垂屿正坐在后排,大概正翘着腿,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正透过这层膜,一寸一寸地扫过他整个人。
后背有点发麻。
叶翎昱拧了一把油门,引擎咆哮起来,把那点发麻震碎了。
跑。
他俯下身,车身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切进山道,第一弯就压到极限,膝盖离地面不到十公分,磨出一串火花。
夜风灌进头盔的缝隙,灌得他耳膜嗡嗡响,但那种嗡响反而让他清醒。
他喜欢这种感觉——速度、失控边缘的平衡、弯道里对抗离心力的那零点几秒。只有在机车上,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浑身的血都是滚烫的,而不是在叶家别墅里那个踩着地板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的"替代品"。
身后蓝毛的车灯追了他三个弯,到第四个弯的时候被彻底甩开,车灯在反光镜里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叶翎昱舔了一下嘴角。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也是兴奋时的小动作。今晚他没上赛道就开始兴奋了,因为山脚停着的那辆迈巴赫,因为谢垂屿在看终点线是山脚另一侧的空地,搭了临时灯光和音响,还有啤酒车和烧烤摊。
叶翎昱冲过线的时候,计时器跳出来一个数字——比他自己预估的还快了零点三秒。
他猛地刹住车,轮胎在沙土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还没停稳,就被冲上来的队友们一把从车上拽了下来。
"破了!操!三秒哥你他妈破纪录了!"
"今晚奖金全队分,叶三秒请客!"
叶翎昱被他们抛起来又接住,头盔也不知道被谁摘走了,银灰色的短发在临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咧着嘴笑,左眉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格外明显,给那张过于漂亮的脸添了几分凶劲。
有人把奖杯塞进他手里——一个镀金的环山杯,造型是盘山公路的微缩版,沉甸甸的,捧在手里挺有分量。
叶翎昱单手举着奖杯晃了晃,另一只手终于从裤兜里掏出那根叼了一路的烟,点上了。
烟雾从他唇角散出来,被夜风吹散。他眯着眼,整个人靠在机车的坐垫上,那个姿态懒散极了,像一只刚捕猎完、正趴在猎物旁边舔爪子的野猫。
周围是欢呼、口哨、啤酒瓶碰撞的脆响、烧烤架上油脂滴进炭火的"滋啦"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
但他没在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排临时搭建的灯光架,越过夜色和烟雾,落在空地边缘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黑色迈巴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那里,比之前的位置更近了一些,近到他甚至能隐约看见驾驶座门把手上那一点反光。
车窗还是深色的。
但这次,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降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大概只有两指宽,从那条缝隙里泄出来一点昏黄的顶灯光线,以及一节握着高脚杯的手指。
那手指骨节分明,冷白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有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茧。
他握着杯壁的姿势很标准,像握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玻璃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没怎么晃动。
叶翎昱嘴边的烟烧了一截,灰烬落在他的机车夹克上。
他盯着那条窗缝,盯着那只手,足足看了三秒钟。
然后那只手动了。
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暗号,又像只是随意地叩了两下。
接着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重新变成了那片吞没一切的深黑色。
叶翎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灭在奖杯的底座上。
"三秒哥,今晚庆功宴去哪个场子?"有人凑过来揽他肩膀。
叶翎昱把那人胳膊抖掉,笑了一下:"你们先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赢了冠军不庆祝?"
"家里……"他顿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咬得含混不清,"家里有门禁。"
队友们哄笑起来:"叶三秒你他妈逗谁呢?你家里还有人管你门禁?"
叶翎昱已经跨上了机车。
他把头盔重新戴上,护目镜放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迈巴赫的引擎已经无声无息地启动了,车灯没开,正缓缓地、不紧不慢地驶离空地,向城市的反方向滑去。
那是回家的方向。
叶翎昱拧动油门,夜风重新灌满他的耳朵。
他追上去。
机车的速度比迈巴赫快,但他没有超车,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迈巴赫的斜后方。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正在退场的车流,穿过灯火通明的山脚小镇,穿过收费站和那段长长的、两侧种满梧桐的沿江路。
叶翎昱看不清迈巴赫里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谢垂屿知道他在后面跟着。
因为那辆车的速度始终稳稳当当,不快不慢,每隔一段路就打一次右转向灯,像是在给后面的人指路——虽然这条路叶翎昱闭着眼都能开回去。
到家的时候,迈巴赫率先拐进别墅的电动门,车身滑入地下车库,消失在一排豪车之间。
叶翎昱的机车停在别墅门口,没下地库。
他熄了火,腿撑在地上,摘了头盔抱在怀里。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把那头银灰色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门厅的灯亮着。
谢垂屿站在那扇落地玻璃门后面,正背对着他解领带。他身上那套炭灰色西装还是下午那套,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冷白色的锁骨。
他听见机车的引擎声灭了,侧过头来隔着那层玻璃门,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叶翎昱怀里抱着头盔,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眉尾的旧疤在门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没有动,就坐在机车上,隔着半开的院子、隔着玻璃门、隔着几米的花圃和夜风,和谢垂屿对视。
谢垂屿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笑。
没有声音,但叶翎昱读得出来。
然后谢垂屿转过身来,用松开领带的那只手拿起了玄关柜上的什么东西——一瓶未开封的冰水。
他拧开瓶盖,走到玻璃门边,推开门,把水递出来。
"喝了。"
他声音很平,脸上挂着三分懒散的笑意,眼尾那颗淡痣在门厅灯光的映衬下像一粒融化的琥珀。
叶翎昱接过水,瓶身冰凉,和他滚烫的掌心形成巨大的温差。
他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把那排纹身洇湿了一片。
"你不是有应酬吗?"他嗓子还哑着,听起来有点粗糙。
谢垂屿低头看着他,金丝眼镜的边缘折着暖光,把他的目光虚化了,模糊了,温柔得像一层假象。
"推了,"他说,"想看看我们家车王是怎么拿冠军的。"
"看到了?"
"嗯。"
谢垂屿朝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他的脸,只是把他刚才喝漏水时溅在T恤领口上的那一滴水珠抹掉了。
"跑得挺好看。"谢垂屿收回手,指尖把那滴水捻了一下,像在搓磨什么东西。"就是下次转弯的时候,膝盖别压太低,磨破了皮还得我给你上药。"
叶翎昱笑了一声。
他把空水瓶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重新把头盔扣上,护目镜没放下来,就隔着那块透明树脂看着谢垂屿。
"哥。"
"嗯?"
"你今晚追了我全程,什么意思?"
谢垂屿没回答。他只是又笑了一下,那颗眼尾的淡痣动了动,然后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玻璃门合拢的瞬间,叶翎昱听见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他差点以为是风声。
"怕你跑丢了。"
门关上了。
叶翎昱坐在机车上,头盔还没摘,额头上的汗被夜风吹得半干。
他望着玻璃门后面谢垂屿走远的背影——那件炭灰色西装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脊挺直,每一步都迈得从容又克制。
他低下头,隔着T恤的领口看了一眼锁骨上那排褪色的字母。
"跑丢了?"他对着纹身自言自语,声音闷在头盔里,"你他妈十年前就把链子拴我脖子上了,我能跑哪儿去?"
然后他摘下头盔,揉了揉被压乱的银灰色短发,咧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夜里散开,像野火掠过干草的声音。
门厅里的灯灭了。
二楼的某个窗户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洒在院子里那辆银灰色的机车上。
叶翎昱把车推进车库,锁好,然后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
他抬手摸了一下锁骨——那片被谢垂屿擦掉水珠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操。"
他甩了甩头,推开后门进了屋。
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远处城市的灯火还亮着,连绵成一片细碎的光海。
而在那光海的某一片暗处,黑色迈巴赫的车窗曾降下过一条缝,曾有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器皿里微微晃动,曾有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穿过夜色和灯火,一帧一帧地看过一个银灰色头发的青年从弯道里压身而过。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多。
足以烫穿任何一个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