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纹身与袖口
叶 ...
-
叶翎昱是在第二天下午才醒的。
窗帘没拉严,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T恤下摆卷到胸口,露出的腰腹上还留着昨晚靠在洗手台边沿硌出的红痕。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
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车队群里的消息,大家在催他晚上的时间。
"知道了。"他哑着嗓子朝手机说了句,也没发出去,就把电话扔回枕头边。
然后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从床尾扯过一件干净的黑T恤,把身上那件脱了,随手扔进角落的脏衣篓里。
就在他抬手换衣服的那几秒里,门开了。
谢垂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另一只手已经扣好了西装外套的纽扣,看样子正要出门。
他显然没料到叶翎昱这个点刚起,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叶翎昱赤裸的上半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左锁骨的位置。
叶翎昱的那件旧T恤刚脱下来,还没来得及套上新的。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左侧的锁骨窝里,把那排褪了色的希腊字母照得清清楚楚。
"S—i—l—a—s。"
六个字母,深蓝色,边缘有些晕开了,像多年前没纹好的旧痕迹。此刻在日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嵌在他冷白的皮肤上,仿佛一层褪了色的烙印。
叶翎昱听见门响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态度,甚至故意放慢了动作,把手里攥着的干净T恤抖开,慢吞吞地往头上套。
"哥,进我房间不敲门?"
他的声音隔着T恤布料,有点闷。
谢垂屿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没动,手还端着那杯咖啡,但杯沿和他的嘴唇之间隔了两寸——他忘了喝。
叶翎昱把T恤拉下去,领口重新遮住了那排字母。
他抬起头来,对上谢垂屿的视线,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种痞气十足的笑,眉眼间带着点挑衅。
"怎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地板上,旧疤的眉尾微微挑起,"看我换衣服看出神了?"
谢垂屿把咖啡杯放到门边的矮柜上。
他的动作很轻,瓷杯底触碰木面发出"嗒"的一声,但叶翎昱就是觉得那一声比平时响了太多。
然后谢垂屿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内搭黑色衬衫,袖口照例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走过来时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叶翎昱的后背已经本能地绷紧了。
"那个纹身。"谢垂屿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
叶翎昱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床沿,他没退成。谢垂屿的指尖已经勾住了他的T恤领口,往下拉了两寸。
那排"Silas"又一次暴露在空气里。
谢垂屿的拇指指腹按在了字母"S"的起始处,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年少练枪留下的,粗糙的触感压在叶翎昱锁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叶翎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纹身店地址。"谢垂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语调,甚至唇角还挂着三分笑意,但叶翎昱离得近,能看见他镜片后面瞳孔的收缩——像某种野兽在暗处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反应。
叶翎昱忽然就想笑。
他确实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张扬的弧度,笑得连左眉那道旧疤都跟着弯了弯:"哥,你这话问得有意思。"
他抬起手,不算反抗,只是轻轻握住谢垂屿按在自己锁骨上那只手的腕部。
谢垂屿的皮肤比他热,隔着一层薄茧,底下脉搏跳得平稳有力。
"这个纹身,"叶翎昱歪了歪头,下巴朝自己锁骨的方向点了点,"你亲手弄上去的,不记得了?"
谢垂屿的手指僵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但叶翎昱捕捉到了。
他太熟悉谢垂屿了,熟悉到能从对方呼吸频率的变化里读出情绪。
谢垂屿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褪色的字母上。
他拇指的指腹沿着"S"的笔划慢慢滑下去,经过"i"、经过"l"、经过"a"、直到最后一个"s"的尾端。
那片皮肤被他摩挲得泛起了浅淡的粉色,像旧伤疤被人反复触摸后重新发烫。
"十六岁。"谢垂屿说。
叶翎昱没说话。
"你十六岁那年,"谢垂屿重复了一遍,拇指停在了纹身的末端,没再动了,"在叶家住了第二年。第一次飙车摔断胳膊回来,我问你想要什么奖励,你说想纹身。"
叶翎昱扯了扯嘴角:"然后你把我摁在纹身店的椅子里,自己拿了机器。"
"嗯。"谢垂屿应了一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金丝眼镜服帖地架在鼻梁上,整个人体面得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但叶翎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疯的一面。
他见过。
纹身店那张椅子的靠背硌得他后脑勺生疼,十六岁的谢垂屿手很稳,一针一针地往他锁骨上扎,血色混着墨水渗出来,又被棉片擦掉。
整个过程中谢垂屿一句话没说,直到最后一针落完,他才俯下身,用湿棉片轻轻按住那排出血的字母,在叶翎昱耳边说了句——
"刻了我的名字,就是我的人了。"
叶翎昱当时疼得眼眶发红,硬是咬着后槽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回了句:"谁他妈是你的人。"
然后谢垂屿就笑了,那颗眼尾的淡痣在纹身店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淬了毒的蜜糖。
六年过去了,叶翎昱至今记得那个笑。
此刻此刻,谢垂屿的拇指还按在他的锁骨上。
叶翎昱忽然觉得那片皮肤烧得厉害,像当年被纹身针反复穿刺时那种钝痛又痒的感觉,隔着六年的光阴重新爬上来。
"哥,"他喉咙有点干,声音却还是吊儿郎当的,"你手再按下去,我T恤领口要让你扯坏了。这件是新的。"
谢垂屿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拽变形的领口,终于松了手。
他退后半步,重新把袖口的褶皱抚平。那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但叶翎昱注意到他整理袖口时指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掩饰什么。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片发烫的纹身。
——盖住了那个,六年前就烙进骨血的名字。
"今晚庆功宴。"谢垂屿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侧过头,"穿整齐点,别给我丢人。"
叶翎昱靠在床沿上,用拇指蹭了蹭被谢垂屿按过的锁骨纹身,那块皮肤还带着对方指腹薄茧的触感,粗糙、温热、挥之不去。
"知道了,"他说,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哥哥。"
谢垂屿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秒。
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从容、有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叶翎昱的心脏上。
叶翎昱低下头,把T恤领口重新扯下来,露出那排褪了色的字母。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亲手弄上去的,不记得了?"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用拇指按住那个"S",用力按下去,直到皮肤凹陷了一块又弹回来,留下一个白印。
"操。"
他翻身倒进枕头里,拿被子蒙住了脸。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骂人还是笑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叶翎昱换好衣服下楼。
他最终选了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的T恤换了一件领口更低的,刚好露出半截纹身的末尾。
银灰色短发被他随手抓了两把,眉尾的旧疤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垂屿正站在玄关打电话,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叶翎昱露出的那半截纹身上停了不到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翎昱勾了勾嘴角,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把茶几上谢垂屿忘了带走的手机拿起来递过去。
"哥,手机。"
谢垂屿接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叶翎昱立刻收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推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耳垂上那枚银色的骨钉映得闪了一瞬。
他走向车库的方向,步子迈得很大,背影落在谢垂屿的视线里,像一团烧不完的野火。
谢垂屿站在原地,把手机收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到叶翎昱的那一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和纹身墨水那种极淡的、旧日子的味道搅在一起。
他抬手,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眼尾那颗淡痣在光线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三分懒散,底下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水底下被铁链拴住的、缓慢游动的影。
"叶翎昱。"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然后把袖口重新扣好,拿起车钥匙,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午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茶几上那份没动过的财经报纸吹得翻了一页。
玄关的穿衣镜里,映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深灰、一个漆黑,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