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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副驾   叶 ...


  •   叶翎昱是被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车库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油门声,像谁在梦里拧了一把,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按在脸上,过了三秒又掀开了。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鸡窝的银灰色短发,赤着脚踩过走廊,从二楼楼梯拐角往下看。
      车库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检修灯,有个人影正弯腰蹲在那辆银灰色的机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
      叶翎昱愣了一秒。
      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背影,肩宽腰窄,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冷白色的腕骨和分明的手筋。
      他没戴眼镜,侧脸的轮廓在检修灯下被勾出一道柔软的边,眼尾那颗淡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谢垂屿。
      凌晨四点,不睡觉,蹲在车库给他调车。
      叶翎昱靠在楼梯扶手上,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谢垂屿动作很熟练,拧螺丝、调链条、拿油标尺检查机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做过无数次。
      但他知道,谢垂屿上一次碰机车大概是十年前了——谢家少爷不需要学这些东西,他学的是怎么在董事会里用三句话让人闭嘴,怎么在谈判桌上用笑容把对手的底牌逼出来。
      那他为什么会调车?
      叶翎昱把这个问题咽回去,踩着一级台阶走下去,故意把脚步声放重了两拍。
      谢垂屿没回头。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通宵未眠的疲倦,但语调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昨晚跑完山,链条松了两格,不调的话下次过弯容易甩尾。"
      叶翎昱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近距离看了一眼——谢垂屿的虎口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机油印,薄茧上沾了铁屑,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全是油。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戒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放在工具箱旁边。
      "哥,"叶翎昱伸手戳了一下他虎口上的油印,"你几点起来的?"
      "没睡。"
      "……"
      谢垂屿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戴眼镜的谢垂屿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眼间的锐利少了层镜片的遮挡,直白地露出来。
      他眼角微微有些红血丝,但那颗淡痣还是稳稳地停在原处,像黑夜海面上的一点浮灯。
      "你昨晚转弯的时候右膝盖磨地了,"他说,"我看你停车时拐了一下。"
      叶翎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盖。
      牛仔裤的膝盖位置确实磨薄了一层,隐约透出底下发红的皮肤。不严重,就是一层表皮擦伤,睡一觉就好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拐了一下。
      但谢垂屿记得。
      叶翎昱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一块干净的擦车布,递过去:"擦擦手。"
      谢垂屿接过布,慢条斯理地把指缝里的机油擦干净。
      他擦手的动作也很讲究,从掌心到指腹,一节一节地擦过去,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叶翎昱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昨晚看了我整场。"
      陈述句。
      谢垂屿把擦完手的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
      他比叶翎昱高半个头,此刻两人站得近,叶翎昱的视线正好对着他喉结的位置,那颗微凸的骨节在薄毛衣领口上方轻轻动了一下。
      "嗯。"谢垂屿应了一声。
      "你不怕我摔死?"
      "怕。"谢垂屿看着他,眼尾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浮上来,但眼底没有笑,"所以你下次过弯再磨膝盖,我就把你车钥匙收了。"
      叶翎昱啧了一声:"你收我钥匙,我用腿跑着去车场?”
      谢垂屿没接这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叶翎昱那辆银灰色机车的后座上,看了两秒。
      "今天带我出去。"
      叶翎昱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我下午才有会,"谢垂屿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放回架子上,"上午没事。你带我出去跑一圈。"
      叶翎昱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是认真的?"
      "你见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穿这身?"叶翎昱上下打量他那件深灰色薄毛衣和休闲裤,"好歹换个皮夹克吧?摔了能蹭一层。"
      谢垂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好像确实在考虑这个建议。但下一秒,他已经伸手从叶翎昱的衣帽架上扯下了一件黑色的旧皮夹克——叶翎昱的,肩线对他稍微有点紧——然后披了上去。
      "行了。"他说。
      叶翎昱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京城太子爷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皮夹克,在凌晨四点半的薄雾里跨上他的机车后座,腿太长,踩在后踏板上膝盖几乎要顶到叶翎昱的腰。
      "操……"叶翎昱低声骂了一句,把头盔扣上,把另一个头盔往后递,"戴上。"
      谢垂屿接过去戴好了。
      他的动作很生疏,护目镜放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还是叶翎昱伸手给他扒拉下来的。
      两个人的手指在护目镜边缘碰了一下,叶翎昱立刻收回来拧油门。
      "抱紧。"他说。
      后座的人没有动。
      叶翎昱从反光镜里看了他一眼——谢垂屿双手撑在座位两侧,姿态端正,背脊挺直,像个坐豪车后排的贵宾突然被扔进了过山车。
      "哥,"叶翎昱拧了一把油门,引擎咆哮起来,他的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你第一次坐机车后座?"
      "第二次。"谢垂屿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被风扯碎了,但叶翎昱还是听清了,"上一次是你十六岁,偷了隔壁车库的摩托带我出去,摔进路边的排水沟。"
      叶翎昱噎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刚学会骑车,手痒得不行,偷了邻居的车库钥匙,半夜摸出去,非要载谢垂屿去兜风。
      结果弯道太快、经验不足,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一米多深的排水沟。
      他摔得满身泥,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拉后座的谢垂屿——那人居然稳稳当当地站在沟沿上,身上干干净净,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你他妈当时站沟沿上看我摔成泥人,"叶翎昱踩下档位,"还好意思提?"
      谢垂屿在后座笑了一声。
      那笑声隔着头盔、隔着引擎的轰鸣、隔着凌晨微凉的雾气传进叶翎昱耳朵里,像一粒石头投入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这次你技术好多了,"谢垂屿说,"我信你。"
      叶翎昱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
      "抱紧了。"
      他拧油门。
      机车猛地窜出去,气流在耳边炸开,夜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卷起来追在他们身后。
      凌晨的城市还没醒来,整条沿江路空旷得像条跑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连成一道流动的光河。
      第一个弯来得很快。
      叶翎昱没减速。
      他俯身压下去,车身几乎贴地,轮胎在地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弯道半径很小,离心力把两个人的身体都往右侧甩,就在那零点几秒里——
      叶翎昱的左手从车把上松开,向后伸出去。
      他的掌心贴在了谢垂屿的腰侧。
      不是抓,不是推,是护。
      那只手在过弯的瞬间牢牢地按在谢垂屿的腰上,把他稳在座位上,防止他被离心力甩出去。
      同时右手单手握把,精准地控制着方向,车身从弯道里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切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出弯之后叶翎昱立刻收回了左手,重新握回车把,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感觉到后座的人绷紧了。
      谢垂屿的腰在他掌心下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下来。
      叶翎昱从反光镜里看见,谢垂屿原本撑在座位两侧的手收了回来,扣在了他的腰侧。
      不紧,就是一个虚虚的、若有若无的环抱姿态,两只手分别搭在他机车夹克的两侧下摆。
      那双手很热。
      隔着夹克的面料,叶翎昱的腰侧被那两团热意贴着,像两块烙铁隔着布料慢慢烘着他的皮肤。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速度又提了一档。
      后面的路他骑得格外稳。每一个弯道都提前减速,每一个直线都留够余量,甚至过减震带的时候他都把后轮抬了一下,免得颠着后座的人谢垂屿全程没说话。
      风灌满两个人的头盔,引擎声铺满整条路。
      叶翎昱在后视镜里偶尔瞥一眼后座的影子——那人坐姿放松了些,但腰背还是直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
      他们沿着沿江路骑了四十公里,一直骑到城郊的湖边才停下来。
      叶翎昱熄了火,支好车,摘下头盔挂车把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谢垂屿还坐在上面,护目镜推上去露出眉眼,额前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金丝眼镜刚才摘了放夹克口袋里,此刻没戴,整张脸露在清晨偏蓝的光线里。
      叶翎昱第一次觉得他哥看起来有点"人"的样子,不是那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继承人,只是一个刚坐完四十分钟机车、头发被风吹乱了、还没睡够的男人。
      "下来吧。"叶翎昱伸出手。
      谢垂屿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手,自己跨下来了。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有点僵——毕竟四十分钟都维持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姿势。
      叶翎昱看着他微微踉跄的那一步,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笑什么?"谢垂屿揉了一下腰。
      叶翎昱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可爱。"
      谢垂屿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直起身,走近了一步,金丝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架回了鼻梁上。
      那双被镜片修饰过的眼睛重新变得温和而深不可测,但里面有一个叶翎昱很熟悉的信号——危险的、捕猎者锁定猎物前的那一瞬。
      谢垂屿抬手掐住了叶翎昱的后颈。
      力度不大,拇指和食指正好卡住他颈椎两侧的位置,像捏着一只不太乖的猫的后脖颈。
      叶翎昱本能地想挣,但谢垂屿的温度贴上来,他就定住了。
      "技术不错。"谢垂屿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三分懒散的笑意,那颗眼尾的淡痣在晨光下亮得像一粒糖。
      叶翎昱喉咙发紧。
      "就是规矩不太行。"谢垂屿拇指在他后颈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层薄茧擦过敏感的颈侧,叶翎昱差点没绷住表情。
      "副驾,"谢垂屿把他的脸扳正,逼他直视自己,"只准载我。"
      叶翎昱眨了眨眼。
      他脖子后面的那只手温度太高了,高到他觉得自己后颈那块皮快要烧起来。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甚至故意往谢垂屿的掌心偏了偏,像一只猫主动蹭主人的手。
      "哥,"他嗓音有点哑,嘴角一勾,"你这话说得,好像谁还敢坐我后座似的。"
      谢垂屿没松手。
      他的拇指从后颈滑到耳后,指腹擦过叶翎昱耳垂上那枚银色骨钉的侧面,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皮肤的热度碰撞在一起。
      "最好没有。"他声音很轻,依然是笑着的,但那些笑意底下沉着的东西让叶翎昱后背发麻。
      湖边的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谢垂屿额前那缕被头盔压乱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叶翎昱忽然想伸手给他拨回去。
      但他没动。
      他站在原地,后颈被人捏着,耳垂被人蹭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的一枚标本,四肢百骸都僵着,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谢垂屿终于松了手。
      他退后一步,把皮夹克脱下来还给他,那件衣服在他身上果然短了一截,他脱的时候下摆卡在肩膀处卡了一下,弄出了一个罕见的狼狈动作。
      叶翎昱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垂屿把夹克扔进他怀里,自己整了整被扯皱的毛衣下摆,恢复成了那副体面从容的继承人模样。
      但他眼角那颗淡痣动了一下,泄露了一点被逗到的情绪。
      "回家,"他侧过身朝来路走去,"七点开会,还能补一个小时觉。"
      叶翎昱把夹克搭在肩上,跨回机车上,拍了拍后座。
      "上来,给你开稳点,保证不颠着你。”
      谢垂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正从湖面那边漫过来,暖橘色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淡金。
      那颗眼尾的痣在逆光里几乎透明,像一滴凝结的琥珀。
      他走回来,重新跨上后座。
      这一次,他主动把两只手扣在了叶翎昱的腰上。
      比之前紧一些。
      叶翎昱感觉到那两团掌心隔着夹克贴着自己的腰侧,指尖收拢的力度刚好,不会勒得难受,但你想挣脱也挣脱不掉。
      "开吧。"谢垂屿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很近,近到叶翎昱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流擦过自己后颈的皮肤。
      叶翎昱拧动油门。
      引擎轰鸣起来,车身微微前倾,两个人一起融进清晨的光里。
      回程的路上他骑得很慢。
      四十码,连电动车都比他快。
      但谁都没催。
      风小了些,阳光暖起来了,沿江路两旁的梧桐叶在晨风里簌簌地响。
      叶翎昱从反光镜里看着后座的人——谢垂屿把脸侧过去贴在叶翎昱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一个失眠了好多年的人,在凌晨五点四十的机车上,在后座时速四十公里的颠簸里,睡着了。
      叶翎昱把速度又降了一档。
      他挺直了腰背,让后座的人靠得更稳一些。迎面来的风把银灰色的短发往后扯,眉尾的旧疤在日光下像一道浅金色的月牙。
      他抿着嘴,没有笑。
      但眼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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