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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野猫身上的脏东西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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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京城的霓虹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晕。
叶翎昱推开别墅大门时,腕间的机车手套还攥在手里,皮面上沾着修车留下的机油污渍。
他习惯性地往客厅方向瞥了一眼——灯火通明,三两个人影落座在真皮沙发里,茶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妈的。
他暗骂一声,尽量放轻脚步往楼梯方向挪。机车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回来了?"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懒散的笑意,却让叶翎昱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顿住脚步,转过头。
谢垂屿坐在沙发的正中央,深灰色的高定西装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右眼尾那颗淡痣随着微笑的弧度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体面,像一幅被妥善装裱的古典油画。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一个叶翎昱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目光顺着谢垂屿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叶翎昱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旧皮夹克,领口磨得有些发白,锁骨处的银色骨钉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眉尾那道旧疤因为熬夜而显得比平时更明显了些,浑身上下都写着"刚从车底下爬出来"几个字。
"这就是……"中年男人有些迟疑。
谢垂屿轻笑一声,靠进沙发靠背里,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谈论一只平日里不听话却惹人疼的宠物:"我家养的小野猫。野得很,整天往外跑,一身灰回来。"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般地笑起来:"谢少这比喻有意思。"
叶翎昱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他在谢家住了六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谢垂屿在外人面前提起他时,措辞总是这般恰到好处的暧昧,既给人留足了想象空间,又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
"上去洗洗。"谢垂屿端起面前的茶杯,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佣人,"一身机油味,熏得慌。
叶翎昱没吭声,转身上了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听见谢垂屿在下面继续和客人交谈,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
卧室里没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翎昱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低下头,看见自己皮夹克的胸口蹭了一块新的油渍。
是今晚调试引擎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锁骨的位置。
隔着皮夹克和里面的黑色T恤,他指尖能隐约触到那排凹凸不平的纹身——一串希腊字母,在他十六岁那年被刻进皮肤里,至今已经褪了些颜色,却怎么都洗不掉。
"Silas。"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楼下传来客人告辞的声音,门开了又关。然后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叶翎昱没开灯,站在原地没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谢垂屿推门进来,没按灯的开关。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暗处反而更亮了,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怎么不开灯?"
他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点埋怨的意味,像在责怪一只不听话的猫不知道天黑要回窝。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叶翎昱的呼吸间隙上。
叶翎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
"身上脏,怕弄脏你沙发。"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吊儿郎当。
谢垂屿在他面前停住,两人的距离近到叶翎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杉调古龙水味道,和客厅里残留的烟茶气息搅在一起。
"知道脏还往地上坐?"谢垂屿伸出手。
叶翎昱偏了一下头,但谢垂屿的手没有落在他脸上——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皮夹克的拉链头,往下拉了一寸,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
锁骨上的纹身恰好露出来半截。
谢垂屿的目光在那排褪色的希腊字母上停了一瞬,眼皮都没抬一下:"衣服换了,洗手台等着你。"
然后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得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
叶翎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低头把拉链拉好,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二十分钟后。
叶翎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随便套了件干净的白T恤,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踩着拖鞋往楼下走。
客厅灯已经熄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微嗡鸣。
他以为是去倒杯水喝。
然后在路过一楼的洗手间时,被人从后面拎住了后颈。
谢垂屿的手劲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那个力度刚好让他被迫仰起头,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
叶翎昱踉跄了两步,背脊撞上洗手台冰凉的边沿。
"哥——"
"别动。"
谢垂屿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两张湿巾,慢条斯理地展开,然后覆上了叶翎昱的侧脸。
湿巾是温的。
但叶翎昱还是激灵了一下。
谢垂屿的动作很仔细,从眉尾那道旧疤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擦。
湿巾沾过他的颧骨、鼻翼、嘴角,然后沿着下颌线滑到脖颈。
洗手间的灯光是顶灯,从正上方打下来,把谢垂屿的金丝眼镜映出一圈冷淡的光晕。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眼尾的淡痣被镜片边缘恰好遮住一半,若隐若现。
叶翎昱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我自己能擦……”
"你能擦干净?"谢垂屿没抬头,用过的湿巾被他随手丢进洗手池,又抽了张新的,"你刚才洗脸的时候,耳后都没洗到。机油蹭到脖子后面去了。"
叶翎昱不说话了。
谢垂屿的第二张湿巾擦过他的耳廓,然后是耳垂。银色的骨钉被温热的湿巾裹住时,叶翎昱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垂屿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拇指隔着湿巾按在那枚骨钉上,力度不大,却让叶翎昱的后腰瞬间绷紧。
"什么时候打的?"
“……上周。”
"哪个店?"
叶翎昱别开眼:"路边随便打的。"
谢垂屿没再追问。
他把湿巾折了个面,继续往下擦,从下颌到颈侧,最后停在锁骨那排褪色的希腊字母上方。
叶翎昱能感觉到湿巾的温热隔着那层薄薄的纸透过来,落在纹身上,像某种带着湿意的注视。
"脏东西。"谢垂屿忽然开口。
叶翎昱一愣:"什么?"
谢垂屿抬起眼来,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在顶灯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琥珀似的浅褐色。
他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三分懒散的笑意,但叶翎昱太熟悉他了,能分辨出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汹涌得足以绞碎一切。
"我说你。"谢垂屿把最后一张湿巾扔进洗手池,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了一下叶翎昱嘴角根本没脏的地方,"一身机油味回来,蹭得到处都是,不是脏东西是什么。"
叶翎昱被他擦过的嘴角有点发烫。
谢垂屿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把袖口扣好。
他的动作永远是这样,利落、优雅、一丝多余的痕迹都不留。
"明天有车队的庆功宴。"他转身往门口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别迟到了。"
叶翎昱靠在洗手台边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抬手摸了一下刚才被谢垂屿擦过的锁骨纹身,湿巾残留的温热已经散尽了,但那块皮肤还是隐隐发烫。
"操。"
他把洗手池里那几张揉成团的湿巾扒拉到垃圾桶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的领口被谢垂屿刚才按的时候扯歪了一点,左锁骨上那排"Silas"褪色的字母露了大半截,在顶灯底下泛着一种很淡的、旧日子的蓝。
叶翎昱盯着那排字母看了半晌,忽然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痞气冲人,带着点自嘲和挑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他伸手把T恤领口拽正了,遮住纹身,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客厅的灯已经全暗了,只有廊灯还亮着一盏。
他路过谢垂屿的书房门口时,看见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叶翎昱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他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坐进窗台的角落,摸出打火机,一下一下地转。
窗外京城灯火绵延,像一条锁链。
他低下头,隔着T恤布料摸了摸锁骨上的纹身,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打火机扔到床头柜上,倒进枕头里。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句带着笑意的话。
"我家养的小野猫。"
叶翎昱闭上眼。
眼皮底下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刚才被擦过的脸还在烫,还是别的什么。
"谢垂屿……"他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他妈……"
后半句没有说完。
夜色吞掉了所有未尽之言,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两个人各自一墙之隔的、醒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