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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严明【9】 春寒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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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残冬迟迟不肯褪去。
几场冷雨连绵不绝,日夜敲打老宅的青瓦,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缠绵绵,填满整座空宅的缝隙。屋内潮湿阴冷,墙根漫出淡淡的霉斑,混着旧纸张独有的油墨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吴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长久饮食失调,失眠耗神,旧疾悄悄在躯体里扎根。胃痛变成常态,常常毫无预兆骤然发作,绞痛翻搅五脏六腑,疼得她蜷缩在椅子上,浑身冒满冷汗。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每到夜半时分,压抑的咳声在空屋断断续续响起。
家中早已没有常备的药物。
从前陆景会把药片、止咳的汤药一同放在门口,反复留下字条叮嘱服用。药包一次次被吴愿拿进屋,大多安安静静搁在桌角,原封不动。
她不是不懂陆景的苦心。
只是心底那片巨大的伤口,早已药石无医。肉身的病痛,反倒像是一种惩罚,让她切实感受自己还活着,感受这份沉甸甸的愧疚。
这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
狂风卷着雨珠狠狠撞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台灯昏黄的光晕摇摇荡荡,映出她单薄得近乎脱形的身影。桌上堆叠厚厚一沓稿纸,有的写完,有的被撕碎半幅,散落桌角。
胃绞痛骤然袭来。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吴愿猛地弯腰,一只手死死抵住上腹,额角渗出层层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痛呼溢出喉咙。
她撑着桌沿,费力挪到床边,重重跌坐下去。寒意顺着骨骼往骨子里钻,浑身止不住发抖。
意识在剧痛之中开始涣散,幻觉又一次趁虚而入。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落雨的寒夜,年少的她感染风寒,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八岁的吴净守在她的床边,小小的身子,整夜不合眼,一遍一遍换凉毛巾,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衣襟里取暖。
“阿愿别怕,姐姐在这里。”
温柔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仿佛就拂过耳畔。
吴愿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熟悉的身影。
“姐……”
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破碎。
可指尖握到的只有冰冷潮湿的被褥。
幻境顷刻消散。
眼前依旧是空空荡荡的卧房,只有窗外凄风苦雨,四下没有半分人声。
巨大的失落裹挟着病痛,双重折磨压得她几乎窒息。她侧过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透枕套。
不知熬了多久,绞痛才缓缓褪去,只余下绵长钝痛。
浑浑噩噩之间,她浅浅睡去。
睡梦之中往事轮番上演。
梦见父母尚在的短暂岁月,梦见姐妹二人在梧桐树下分吃一块粗糖;梦见吴净穿上戎装英姿飒爽,眉眼明亮;又猛地跳转至边境噩耗传来的那个血色黄昏,国旗覆盖住冰冷棺椁,灵堂白幡随风飘摇。
场景反复撕裂、重叠。
最后,梦里出现许可小小的模样。女孩捧着腊梅,安安静静站在紧闭的门外,一双眼睛,像极了吴净。
“小姨,看一看我好不好。”
孩童的声音轻轻叩击心神。
“不要……”
吴愿猛地惊醒,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夜色深沉。一身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又冷又黏。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心神难平。
许可那句梦中的呼唤,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那日被她撕碎的读书笔记,依旧被捆好锁在柜子深处。那些稚嫩真诚的文字,那些孩子不加掩饰的体谅,时时刻刻折磨她的良知。
她明明知道,错不在孩子。
可创伤已经长在了骨血里,每一次靠近,都是凌迟。
天亮之后,雨势稍歇。
照例是陆景前来。
今日没有带许可。许可以快要面临升学考试,在家埋头温习功课。陆景独自一人,手里提着保温桶,还有一包封装整齐的药材。
石阶被雨水打湿,泛着水光。
笃、笃、笃,三声叩门。
“阿愿,下雨降温,我炖了养胃的汤,还有抓来的中药。”陆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疲惫,“你的咳嗽越来越重,胃痛也总反复,不能硬扛。”
屋内静悄悄的。
陆景站在廊下,雨水打湿她的袖口。这么多年,她耗了无数耐心,温柔、等待、包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拉挚友走出这座自我构筑的牢笼。
可一扇木门,横亘在二人之间,如同不可逾越的沟壑。
“我知道你心里苦。”陆景声音微微发哑,“可是阿愿,活着不是惩罚。吴净姐如果看见你现在这般摧残自己,她会难过。”
提到吴净二字。
门后的吴愿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衣襟。
这句话,是软肋,也是利刃。
无数个日夜,她正是靠着想象姐姐的目光来折磨自己。她无数次想,若是吴净尚在,看见如今蜷缩于黑暗、逃避一切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失望?心疼?亦或是悲悯?
她不敢深想。
良久,屋内传来脚步声,缓缓靠近门板。
陆景心底生出一丝希冀,身体微微前倾。
以为这一次,那扇紧闭多年的大门,终于要开启。
然而门锁并没有转动。
只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随后是吴愿沙哑微弱的声音,隔着厚重木板,朦胧缥缈。
“陆景。”
“别再为我费心了。”
“我这副样子,就算治好肉身,心里的伤也好不了。”
“不要再拿姐姐来劝我。”
“她已经不在了。”
每一字落下,都带着沉沉的倦怠与绝望。
陆景鼻尖一酸,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是啊,吴净已经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伸手拥抱这个破碎的姑娘,再也没有人,可以替她扛下世间所有风雨。所有劝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汤趁热喝,药记得煎服。”陆景压下翻涌情绪,低声道,“我不会逼你开门。但求你,多少爱惜一点自己。”
说完,她放下保温桶与药包,转身离开。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巷口。
屋内,吴愿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地面。
耳边已经听不见陆景的脚步声,只剩下雨落瓦面的沙沙声响。
她没有开门去取门外的汤药。
任由保温桶停放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温热的汤水,会一点点冷却,如同她早已凉透的心绪。
她慢慢爬回书桌,拿起钢笔。潮湿空气让笔尖下的墨汁晕开一圈浅黑。
“肉身有药可医,魂魄无药可救。
故人已逝,余者囚于回忆。
世人皆劝向前看,可我早已找不到前路在哪里。”
写罢,她丢下笔。
窗外雨还未停,灰蒙蒙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的亮,转瞬又被浓重黑暗吞噬。
她躺在冰冷床榻之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咳嗽一阵接着一阵,胸腔隐隐作痛。幻觉此起彼伏,故人幻影在屋子角落来回游走,看得见,触不到。
她清楚感知,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缓慢流逝。
可她生不起求生的欲望。
生亦煎熬,念亦煎熬。
严明的命运,依旧没有打算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