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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严明【8】 寒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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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一日深过一日,大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老宅里不见日月,吴愿早已分不清今天是几号,是初一还是十五。她的时间只剩下台灯亮起的黑夜,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蒙蒙的白昼。
门口的馈赠成了一种固定的循环。
陆景依旧按时前来,带来吃食、药物,偶尔会带上许可的小手工、成绩单、随笔画作。东西安安静静放在石阶上,叩门三声,便转身离开,从不逼迫开门相见。
大多数时候,吴愿等到脚步声彻底走远,风雪将周遭掩盖,才会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她不会开门,只微微掀开窗帘一角,隔着窄窄一道缝隙,望向楼下远去的两道身影。
许可一年年拔高,身形渐渐褪去孩童的圆润,眉眼愈发舒展。那一张脸,七分像吴净,沉静、自持,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每一回望见,吴愿心口便狠狠抽痛一次。
愧疚、逃避、思念、自我厌弃,千百种情绪拧成绳索,一圈圈捆住她的四肢百骸。
道理她全部明白。
许可无辜,孩子不该承受上一辈的悲剧,不该因为小姨的创伤而被隔绝。陆景仁至义尽,扛下本不属于她的重担,数年如一日温柔守候。
可心理的伤口,从来不是靠讲道理就能够愈合。
这一日午后,天难得放晴,薄薄阳光穿透云层,洒遍街巷。
陆景有事要处理,便只让许可独自过来。
小姑娘已经十一岁,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提着布袋子,一步一步踏上老宅石阶,布包里装着她最近写完的读书笔记,还有一捧晒干的腊梅。
腊梅是院子里开的,香气清冽,是从前吴净很喜欢的花。
许可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叩门。
她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指尖攥紧布包的提绳。这么多年,小姨始终闭门不出,她连小姨真实的模样都很少看见,只偶尔透过窗帘缝隙,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单薄侧影。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的功课,想说学校发生的趣事,想告诉小姨,她已经牢牢记住爸爸妈妈的模样,也想告诉小姨,她不怪小姨不愿见她。
良久,许可轻轻叩响门板。
“小姨,是我,可可。”
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隔着门板传进屋内。
“我摘了腊梅,还有我的读书笔记放在门口。天出太阳了,你可以拉开窗帘晒一会儿太阳,对身体会好一点。”
屋内一片死寂。
吴愿就站在门后,距离许可不过一扇木门,咫尺之隔。
她听着门外少年人的声音,心脏砰砰狂跳,指尖死死抠住墙壁,指节泛白。只要抬手,就能拉开这扇门,就能好好看一看姐姐留在世间的孩子。
可那只手,重若千斤,抬不起来。
许可在门外静静站了许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叩门。
过了半晌,脚步声缓缓向下,慢慢走远。
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吴愿才颤抖着,缓缓拉开门锁。
冷风裹挟腊梅的淡香扑面而来,石阶上放着布袋子。她弯腰将布包拿进屋子,快速合上大门,落上门闩,仿佛外面的世界是洪水猛兽。
布包打开。
一束干腊梅,香气幽幽。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是许可的读书笔记。
她翻开笔记本。
字迹工整清秀,字里行间,可以看见女孩的底色,正直、温柔,带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里面有几页,写着对父母的思念,没有嚎啕的悲伤,只是安安静静的寥寥数语。
“旁人都说我的父母是英雄。英雄很远,可我很想念他们。”
“陆阿姨告诉我,小姨很痛苦。我希望小姨可以好好活下去。”
简简单单两行,像细针,狠狠扎进吴愿眼底。
她捧着本子,手指不停发抖,眼眶瞬间湿热。
孩子什么都懂。
孩子理解她的逃避,甚至还在期盼她平安。
可她作为小姨,作为姐姐唯一的亲妹妹,却只能躲在黑暗里,连见面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巨大的负罪感轰然将她压倒。
凭什么。
凭什么许可要体谅她的崩溃,凭什么无辜的孩子,要隔着一扇冰冷木门遥遥相望。
她想要好好读完整本笔记,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脑海之中,不断重叠吴净的笑脸,灵堂之上黑白遗像,还有方才门外许可安静伫立的背影。
过往所有惨烈记忆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上气。
情绪彻底失控。
她猛地抬手,书页哗哗作响,笔记本被狠狠撕扯开来。
哗啦——
纸页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空屋格外刺耳。
一张一张工整的字迹,散落满地。那束腊梅也被挥落在地,干枯花瓣四散飘零。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不停颤抖。
明明心里万般怜惜,手上却做出最残忍的事。
伤害不到旁人,只能向内凌迟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吴愿缓缓蹲下身,伸手去捡拾满地破碎的纸页,低声喃喃反复道歉。泪水滴落在残破的纸片上,晕开墨迹。
她一边撕碎,一边痛哭着捡拾。
一边渴求救赎,一边亲手推开光亮。
这就是她这些年日复一日的状态。
夜幕缓缓降临,天色再度沉下来。
她花了很久,把撕碎的笔记一片片收拢,用细绳捆好。腊梅的残瓣扫到角落。她不敢再看那些文字,把捆好的本子,重新放回布包,塞到柜子最深处,再也不愿触碰。
夜里,陆景处理完事情,回来接许可。
许可坐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望着老宅方向。
“她收下了吗?”许可轻声问。
陆景摸了摸她的头顶,心底五味杂陈,只能摇头:“不知道。”
“没关系。”许可浅浅笑了笑,笑意底下藏着一抹落寞,“我只是希望小姨,不要那么痛苦。”
屋内,窗帘紧闭。
吴愿伏在书桌之上,重新拿起钢笔。
稿纸铺展开,墨汁落下。
“咫尺便是天涯,一门隔断人间。
我困于过往,不敢向前,亦不敢回头。
恩情我记,愧疚我扛,可我没有力量去偿还。
严明二字,是英雄墓志铭,是幸存者的枷锁。”
笔尖用力,墨汁在纸页晕开一团深色痕迹。
窗外晚风掠过梧桐枯枝,呜呜作响。
人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欢声笑语遥遥传来。
唯独这间屋子,长久沉沦于无边的寒夜。
□□的损耗还在继续。胃痛时常发作,夜里咳嗽不断,睡眠越来越少。幻觉出现的频率愈发频繁。
有时候,吴净会站在书桌一旁,安静看着她写字。
有时候,三岁的许可,会站在墙角,甜甜喊她小姨。
等她挣扎着回过神,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所有温情全部都是虚妄幻影。
陆景隐约察觉到吴愿的身体恐怕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
这一晚,她没有放下东西就离开。她站在门外,声音透过门板,带着少见的坚持。
“阿愿,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已经垮了,跟我去医院看一看,好不好?”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陆景继续轻声劝说:“我不强迫你见可可,我们只去看病。就你和我两个人。”
许久之后,门内,传来一声沙哑干涩,近乎气音的答复。
“不必。”
简简单单两个字,耗尽了吴愿全部力气。
她不想医治。
病痛于她而言,甚至算得上一种解脱。
肉身的折磨,相比心底永不停歇的炼狱,竟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门外的陆景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无可奈何。
她可以照料许可的衣食起居,可以摆平外界流言,可以一次次送来温暖。
可她没有办法撬开一个人封闭的灵魂,没有办法强行把一个一心沉沦的人,拉出自我构筑的囚笼。
夜色更深,寒气更重。
陆景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木门之内,灯影孤瘦。
满地残梅余香散尽,碎纸的痕迹藏于柜子深处。
一门之隔,便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