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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严明【10】 春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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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落了半月有余,终于放晴。
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温柔铺满整座小城。街巷的积水被暖阳蒸干,泥土翻出新绿,梧桐抽芽,草木新生。
人间又是一轮崭新的春天。
岁岁春归,万物重来。
枯枝能发芽,寒水能回暖,众生能向前。
唯独吴愿,永远困在旧岁,困在那场永不落幕的黄昏崩塌里,寸步难行。
老宅的窗帘依旧死死合拢,隔绝外界所有生机。屋内常年昏暗,不见春光,不闻鸟语,不辨朝夕。
陆景依旧日日牵挂,三日一至,风雨无阻。
只是近来,她不再言语劝说,不再轻声开导。
数年往复的等待、包容、试探,早已磨尽所有徒劳的劝慰。她终于明白,吴愿的牢笼从不是房屋、不是门扉、不是外界束缚。
是她自己。
是她执念太深,深情太重,宁愿困死过往,也不愿独活人间。
这日午后,春光极好。
许可考完升学模考,难得空闲。少女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沉静清冷,褪去稚嫩孩童气,渐渐有了少年人的利落端正。
她跟着陆景再来老宅。
数年遥遥相望,她早已习惯安静伫立,习惯不吵不闹,习惯把所有惦念藏于心底。
只是年岁渐长,心事渐明。
她越来越清楚地懂得,小姨的封闭不是冷漠,不是无情,是一场无人能解的、漫长的殉葬。
殉的是逝去的亲人,殉的是破碎的圆满,殉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许可站在石阶下,仰头望着那扇常年紧闭的窗。
风拂过树梢,新叶簌簌轻响。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温柔得近乎呢喃,不奢求屋内人应答,只是想说给自己听,也想隔空说给窗内那个人听。
“小姨,春天到了。”
“楼下梧桐长新叶了,和你小时候跟吴净阿姨一起栽的那棵一模一样。”
“我考得很好,没有辜负爸爸妈妈,也没有辜负你。”
寥寥数语,轻落风里。
屋内死寂沉沉。
吴愿就贴在窗帘之后,透过那道狭窄缝隙,静静看着楼下的少女。
几年光阴,转瞬而过。
曾经软糯懵懂、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小小稚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年。眉眼清正,风骨端良,活成了最干净、最坦荡的模样。
那是吴净穷尽温柔守护的模样。
是姐夫毕生期许的模样。
是世间盛世最该有的模样。
唯独不是她敢触碰的模样。
看着看着,眼底酸涩汹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本该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
本该牵着她的手,陪她岁岁年年,替姐姐护她一生安稳。
本该让她拥有完整的亲情,拥有小姨的疼爱,拥有圆满无憾的年少。
可她懦弱,她逃避,她被困在自己的悲痛里,亲手斩断所有牵绊。
她是幸存者,也是逃兵。
世人皆赞英烈严明,以身殉国,风骨长存。
可无人知晓,英烈至亲的余生,尽是懦弱、愧疚、荒芜、自我囚禁。
人间的高尚属于逝者。
人间的卑微与溃烂,只属于活着的人。
许可站了片刻,没有打扰,没有叩门,安静转身,跟着陆景缓步离开。
背影清瘦挺拔,步步向前,奔赴属于她的光明前路。
屋内的吴愿缓缓滑落蹲坐在地,指尖死死攥着窗帘布料,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终于无声落泪。
年年春至,草木归青。
山河岁岁无恙,人间岁岁新生。
天地万物皆有归途,唯她无归。
日子依旧在死寂与荒芜中缓缓流淌。
她的身体彻底垮了。
长期失眠让她神经愈发衰弱,哪怕闭目整夜,也皆是噩梦连连。胃痛成了根深蒂固的旧疾,日日隐痛,时时绞痛。咳嗽缠绵不愈,每一次发作,都咳得胸腔震痛,气息紊乱。
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
宽大的旧衣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不再刻意写字宣泄。
曾经堆叠如山的稿纸,如今静静堆在桌角,落了薄薄一层浅灰。
癫狂的呓语写尽了,破碎的情绪耗干了,反复拉扯的执念磨透了。
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麻木与荒芜。
她开始长时间静坐不动。
坐在窗前,坐在灯下,坐在空荡的屋内,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
目光空洞涣散,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像是一具丢失魂魄的躯壳,静静等待生机耗尽,等待落幕终局。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会翻看旧照片。
指尖一遍遍抚过照片上姐姐温柔的眉眼,抚过年少相依的两张笑脸。
她轻轻开口,无声呢喃。
“姐,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太想你了。”
“没有你的人间,一点都不好。”
从前她怕死。
怕死后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姐姐。
后来她慢慢熬明白了。
活着,才是隔着最远的阴阳。
活着,日日相思,日日遗憾,日日凌迟。
死了,或许才能重逢,才能归故,才能真正解脱。
求死的念,第一次清晰、坚定、不再动摇地扎根心底。
不是一时冲动的崩溃。
是数年漫长煎熬、反复内耗、日夜溃烂之后,最平静、最笃定的选择。
她太累了。
从八岁孤寒,被姐姐护着长大。
二十余年人间安稳,皆是姐姐透支余生换来。
一朝天塌地陷,靠山尽失,圆满尽碎。
她已经独自撑了太多年。
撑不动了。
真的撑不动了。
这晚深夜,万籁俱寂。
小城陷入沉沉安眠,街巷寂静,灯火阑珊。
屋内孤灯一盏,光影凄冷。
吴愿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收拾堆叠的稿纸。
那些疯癫、破碎、绝望、呓语的文字,她一张张整理整齐,叠放稳妥。
这是她困于囚笼数年,唯一留下的痕迹。
是她无尽痛苦的证明,是她无处安放的余生。
她没有撕碎,没有销毁。
她想留下。
留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留给陆景最后一份交代,留给长大的许可,最后一份解释。
她想让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体谅他人的孩子知道。
不是小姨不爱她。
不是小姨冷漠自私。
只是小姨的命,跟着姐姐一起,死在了那个暮春的黄昏。
收拾完所有稿纸,她提笔,在最后一张空白纸页上,落下最后一段字。
字迹清瘦、颤抖、力竭,却异常平静。
“世间严明,殉道者赴山河,幸存者葬余生。
我随我姐,殉于那年春夏。
人间圆满皆虚妄,从此山河无恙,与我无关。”
落笔,收笔。
此生所有笔墨,尽数终结。
她放下钢笔,长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终于褪去数年荒芜与痛苦。
只剩一片释然的空寂。
窗外夜风温柔,月色清淡,洒落人间万家。
春夜正好,人间安稳。
这盛世山河,是父母、是姐姐、是姐夫,拼尽性命守护的太平。
真好。
只是这份真好的人间,再也不属于她。
她的牢笼,即将彻底解散。
她的痛苦,即将彻底终结。
严明一生,终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