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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严明【7】 隆冬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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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悄然而至,寒潮席卷整座小城。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枝撞击墙壁,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无人应答的呜咽。老宅屋内没有生火,寒气顺着砖缝四处渗透,冰冷浸透桌椅、被褥,浸透屋里每一寸角落。
窗帘依旧死死拉拢,不见半缕日光。
吴愿裹着一件洗得变薄的旧棉袄,蜷缩在书桌前。这件棉袄是从前吴净给她买的,很多年过去,布料已经发软,边角磨出细小毛边。曾经这件衣裳替她抵御无数寒冬,如今只剩残存的布料触感,再挡不住彻骨寒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唯有台灯微弱的白光,还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饥寒、失眠、长久的精神耗损,一点点蚕食她的肉身。她的脸颊陷下去,腕骨凸起,抬手的时候,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眠变成奢侈的馈赠,大多时候,她只是伏在桌面浅浅打个盹,稍微一点风声,便骤然惊醒。
惊醒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清醒煎熬。
屋里堆放着许许多多旧物,全部都是过去留下来的痕迹。
衣柜里面,还整齐叠放着吴净年少时穿过的旧衣衫;梳妆匣中,保存着姐妹俩少年时攒钱买下的廉价发绳;书桌抽屉,躺着已经泛黄的老照片——八岁的吴净牵着四岁的吴愿,站在老巷梧桐树下,两个小姑娘对着镜头浅浅微笑。
从前这些是念想。
如今,件件旧物,皆为利刃。
她本想把它们全部锁起来,封进柜子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可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控制不住一般,她会拉开抽屉,一件一件翻出来。
指尖轻轻摩挲相片的纸面,触碰旧衣物粗糙的纹理,那些被埋葬的回忆便汹涌翻涌,将她淹没。
今夜又是无眠。
北风拍打着窗棂,彻夜不停。
吴愿写完一页潦草的字句,手一松,钢笔滚落桌面。她疲惫地合上双眼,脑袋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昏沉,坠入睡梦。
梦境里没有昏暗封闭的老宅。
重回多年以前,深秋的老巷,梧桐落叶铺满地。
时光倒转,悲剧尚未发生。
八岁的吴净,小小的身子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巷口孩童的嘲弄;再一转,是少年时代,灯下吴净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叮嘱她好好读书;再往后,是盛夏的家属院,阳光满地,吴净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低头抱着小小的许可,眉眼满是温柔。
“阿愿。”
梦里的吴净回头,声音温热清晰,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任务结束,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小城住几日。”
吴愿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过去,心底狂喜又酸涩,她想开口应答,想伸出手抱住姐姐。
可无论怎么奔跑,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抓不住。
下一瞬间,梦境骤然崩塌。
血色漫过视野,尖锐的集结哨音撕裂安宁,军车扬起漫天尘土,向着远方疾驰而去。再之后,是肃穆的灵堂,黑白的遗像,孩童懵懂的问话。
温热的幻梦转瞬坠入刺骨冰寒。
“不要——”
吴愿猛地从梦魇当中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冰冷的汗水浸透内里衣衫。心脏剧烈狂跳,胸腔闷痛,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咙。
眼前依旧是昏暗空荡的屋子,台灯昏白,四下无人。
不过是一场梦。
梦里有多圆满,醒来就有多绝望。
她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没有放声大哭,只有细碎无声的颤抖。长久闭门,她连痛哭都已经变得生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熟悉的叩响。
笃,笃,笃。
节奏轻柔,是陆景来了。
外面风雪很大,寒风呼啸。陆景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被北风揉得有些模糊。
“阿愿,下雪了。”
“我熬了一点姜汤,放在门口保温盒里,记得趁热喝。”
“可可期末考得很好,拿了年级前列的奖状,她画了一幅画,我一并放在门口。”
短暂停顿,陆景的声音轻了几分。
“她画的是我们一家人,有爸爸妈妈,有小姨,还有我。”
画。
吴愿僵在椅子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许可画的画。
那纸上,一定会有一张酷似吴净的眉眼。
想象到那幅画面,心口的绞痛骤然炸开,愧疚与逃避交织缠绕。她蜷缩起肩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想要走过去开门,想要看一看那幅画,想要看一看那个孩子笔下幻想出来的团圆。
可是双脚像灌了千斤重铅,半步都挪动不开。
理智告诉她,那只是孩子纯粹的心愿,没有任何恶意。
心底的创伤却疯狂尖叫,抗拒着这份来自过去的馈赠。
门外安静了片刻。陆景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敲门。
“我不逼你看。”
“东西放这儿,我们先走了。外面雪大,你夜里关好窗户。”
脚步声缓缓远去,牵着许可的小小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
屋内恢复死寂。
保温盒、一张孩童手绘的画纸,静静搁置冰冷的门外大雪里。
吴愿慢慢挪到门后,额头抵在冰凉木门上。她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外面风雪呼啸。
她知道保温盒里的姜汤会一点点变冷,知道那一张画纸会被寒气侵袭。
可她,依旧没有勇气拉开那扇门。
一夜风雪,落满街巷。
第二日天光微亮,陆景再来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原封不动。保温盒外壳落了薄薄一层白雪,那幅画安安稳稳压在石块之下,没有被风雪吹走。
陆景低头望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弯腰收起保温盒,小心拿起那张画。
画纸上色彩鲜亮,稚嫩的笔触画下五个人物。高高的两个人是吴净与沈砚,一旁是陆景,小小的许可站在中间,最侧边,留了一个位置,画着一个孤单的女子,那是吴愿。
小姑娘一笔一笔,描摹着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团圆。
许可站在一旁,望着紧闭的窗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依旧没有哭闹。
“小姨……还是不想见我们吗?”
陆景蹲下身,轻轻擦去女孩肩头落雪,声音温和又酸涩。
“不是你的错。”
“小姨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我们可以等,慢慢等。”
屋内窗帘之后,一道单薄的影子,隔着缝隙,悄悄看见了楼下这一幕。
看见许可低垂的眉眼,看见女孩藏起来的难过。
尖锐的愧疚狠狠刺穿吴愿的胸膛。
她转过身,踉跄退回到黑暗之中,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旧物蚀骨,旧梦焚心。
梦里尚且可以重回故年,梦醒之后,只剩永无止境的囚牢。
世间大雪漫天,落遍人间万户。
却没有一片雪花,可以覆盖掉她心底,永不结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