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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严明【6】 日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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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腐烂的,吴愿说不清。
好像就是那场暮春风暴过后,人间所有的时针分针,都为她停摆了。
外界依旧车水马龙,四季依旧轮转不休。春日有花开,夏日有蝉鸣,秋日落梧桐,冬雪覆白头。旁人的生活热烈、鲜活、向前奔走,唯有她,被困在原地,被时间遗忘,被过往缠骨。
老宅的门,从此常年紧闭。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天光,隔绝风声,隔绝所有属于人间的鲜活色彩。屋内常年昏暗,只有书桌一盏老旧台灯,日夜亮着惨白的光。
昼夜颠倒,晨昏无序。
她不再区分白天黑夜,不再在意寒暑冷暖。饿了就随便啃几口冷食,渴了就喝冷水,困了就伏在桌面浅眠,醒了就握着笔,对着空白纸张枯坐。
曾经的吴愿,爱光、爱暖、爱烟火人间。
她的文字温柔细腻,治愈过无数读者,字里行间皆是人间值得、岁月温柔。读者说她的文字有温度,像温水泡茶,像晚风拂人,安静又熨帖。
可现在,她的笔墨彻底死了。
台灯的光晕狭小又冰冷,牢牢圈住一方书桌,圈住她单薄孤寂的身影。
纸页堆叠如山,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没有故事,没有剧情,没有温柔细碎的人间烟火。
只剩零碎、癫狂、破碎、反复撕扯的呓语。
“我没有家了。”
“天塌的时候,我躲在原地,无路可逃。”
“圆满是假的,安稳是骗我的,命运从来不肯饶过我们。”
“我看见她的眉眼,就看见所有碎掉的从前。”
字字泣血,句句荒芜。
一笔一画,都是她无人可见的崩溃,无人共情的绝境。
她不敢见人,尤其不敢见许可。
那个孩子,成了她余生最大的软肋,也是最锋利的刑具。
陆景恪守着温柔的分寸,从未有过半分逼迫。
每隔三日,必定登门一次。
大多时候,她只是提着干净的食材、温热的粥食、常备的药品,轻轻放在门口。指尖叩门,三声轻响,不多不少,温柔克制。
不催促开门,不强行闯入。
放下东西,便牵着许可静静离开。
偶尔是周末,阳光极好,陆景会带着许可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站一会儿。
年岁渐长的小姑娘,愈发安静懂事。
她早已褪去三岁时的懵懂哭闹,慢慢知晓了父母牺牲的大义,也慢慢读懂了,那位闭门不出的小姨心底藏着深重的悲伤。
她不再吵着要见小姨,不再闹着进门拥抱。
只是乖乖站在树荫下,仰着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安安静静,一望就是许久。
孩童的目光干净又柔软,带着懵懂的担忧与惦念。
她听陆景说,小姨生病了,心里病得很重,需要安静,不能打扰。
于是她乖巧克制,把所有想见小姨的念头,全部藏在心底。
可这一切落在窗内吴愿的耳中、眼中,却是无尽凌迟。
她隔着厚重的门板,隔着密闭的窗帘,清晰听见楼下轻轻的脚步声、细碎的呼吸声,听见陆景温柔的低语,听见孩子软糯的应答。
每一次探望,都是一次提醒。
提醒她——你失去了所有,你孤身一人,你连姐姐最后的念想都不敢触碰,你懦弱、自私、一无是处。
愧疚与痛苦,日夜撕扯她的神魂。
世人皆赞英烈风骨,皆叹夫妻壮烈。
所有人都记得吴净与沈砚的大义,记得他们护山河无恙,护万家安宁。
无人知晓,被留下的亲人,正在人间地狱里,日复一日,缓慢腐烂。
吴愿也想过和解。
无数个深夜,她枯坐灯下,一遍遍自我拉扯。
她告诉自己:那是姐姐拼尽全力疼爱的孩子,是无辜的稚子,她该善待,该抚养,该替姐姐护她一生安稳。
道理她都懂,良知她也有。
可情绪从不讲道理,痛苦从不分对错。
只要一看见许可的脸,吴净温柔的笑、温暖的叮嘱、圆满的小家、骤然倾覆的黄昏……所有惨烈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将她彻底淹没。
她承受不住。
真的承受不住。
她这一生的勇气、温柔、坚韧,全部都是姐姐给的。
姐姐走了,她的勇气就空了,温柔就碎了,支撑她活着的所有底气,尽数崩塌。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家国大义的铮铮铁骨,没有负重前行的强大心性。
她只是被姐姐护了二十余年、敏感柔软、依赖性极强的普通人。
英雄可以以身殉国,可普通人,只会被英雄的牺牲,活活压垮。
时间缓慢流淌,无声无息。
外界的风声渐渐淡去。
曾经关注她的读者,慢慢忘了这位突然销声匿迹的作家。
曾经交好的编辑,从最初的催促、问询,到后来的沉默、放弃。
昔日寥寥的朋友,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渐渐断了联系。
世间热闹依旧,只是再也与她无关。
她彻底成了人间的局外人。
唯一不变的,只有陆景。
陆景从未放弃她,从未疏远她,从未因她的封闭偏执而半分怨怼。
有时午后无风,陆景会独自留在家门口,轻声和门内的她说几句话。
声音很轻,透过门板,悠悠传进去。
“阿愿,今天天气很好,梧桐叶落了满地,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子。”
“可可读书很乖,成绩很好,性子很稳,像吴净姐一样正直善良。”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牵挂,你好好活着就好。”
没有回应,永远没有回应。
门内死寂沉沉,无人应答。
可陆景知道,她在听。
那个偏执封闭的姑娘,就躲在冰冷的屋子里,躲在自己的牢笼里,清醒地痛苦,清醒地沉沦,清醒地看着自己慢慢走向毁灭。
吴愿的身体,在无尽的内耗与绝望里,一日日衰败。
昼夜颠倒,饮食无序,长期失眠,精神紧绷。
她日渐消瘦,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眼底常年覆着青黑,面色苍白无血,眼神空洞涣散。
她开始频繁出现幻觉。
无数个深夜,台灯惨白的光影里,她会看见吴净的身影。
依旧是年少温柔的模样,站在不远处,笑着喊她阿愿,伸手想抱抱她。
看见姐姐的瞬间,她会失控落泪,挣扎着伸手去抓。
可指尖触碰的,永远是冰冷的空气,是虚无的幻影。
幻影转瞬破碎,只剩满室荒凉,只剩她独自一人的绝望。
她一次次在幻觉里重逢圆满,又一次次被现实狠狠摔进深渊。
反复重逢,反复失去。
这是命运给她最残忍的酷刑。
她的稿纸越堆越厚,字迹越来越疯癫。
从最初零碎的思念,慢慢变成彻底混乱的自语。
她开始写生死,写离别,写无解的命运,写严明天道的无情。
她写:所谓严明,是英烈严明赴死,是余生严明孤独,是凡人一生,不得圆满。
这句话,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笔墨浓重,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她所有残存的力气。
她终于彻底明白。
父母严明奉公,以身殉职。
姐姐严明守道,以身殉国。
而她,是被严明的命运,困住一生的幸存者。
无人亏欠她,可命运偏偏不放过她。
岁岁年年,孤灯一盏,纸笔为伴。
无人救赎,无人解脱,无人可依,无人可念。
她的牢笼,没有锁,没有墙。
却困得住余生,困得住神魂,困得住她所有未凉的执念与绝望。
岁月无声,风雨不扰。
人间安稳盛世,唯独她,常年身处炼狱,自我凌迟,永无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