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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严明【5】 风落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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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落陵园,草木含悲。
葬礼结束的那一日,天是灰的,云是沉的,整座小城安静得近乎死寂。
吴愿站在两座崭新的墓碑前,久久未动。
碑上照片里的人眉眼温柔、身姿挺拔,依旧是鲜活明媚的模样,可现实里早已阴阳两隔,尘骨归土。
人世间最残忍的离别,大抵如此。
山河记得他们的忠贞,世人记得他们的壮烈,唯有活着的人,要日夜咀嚼思念与剧痛。
三岁的许可被战友温柔抱在怀里,小脸茫然,不懂生死殊途,不懂天人永隔。她只是时不时扭头望向墓园路口,小声呢喃爸爸妈妈。
那一声声稚嫩的呼唤,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凌迟着吴愿早已破碎的神经。
她不敢看。
真的不敢。
孩子眉眼太像吴净,安静、温顺、骨子里藏着一股同龄孩子没有的懂事。每一寸眉眼轮廓,都是姐姐活过的痕迹,都是曾经圆满的证据。
从前这张小脸是她的软肋,是她心底最软的温柔。
如今这张小脸,是她余生不敢触碰的伤口。
陆景赶到墓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吴愿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裳,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静静地立在墓碑前,面色惨白,眼底荒芜一片,没有泪,没有情绪,像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压得极轻:“阿愿。”
一声呼唤,落进风里。
吴愿缓缓转头看她,眼底空洞得吓人。
方才在电话里破碎崩溃的情绪,此刻尽数压进心底,只剩下死寂的平静。她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字字清晰,带着近乎残忍的笃定。
“陆景,你收养许可。”
陆景瞳孔微缩。
她预想过吴愿崩溃、哭闹、沉沦,唯独没有预想过,吴愿会选择推开姐姐留在世间唯一的牵绊。
“你想清楚了吗?”陆景声音发沉,“她是吴净姐唯一的孩子,是你姐姐拼尽温柔护下来的人。”
“我清楚。”
吴愿点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就是因为太清楚,我才养不了她。”
“陆景,你不懂。”
“我看见她,就看见我姐姐。看见她,就看见我失去的一切。看见她,我就会一遍遍想起,我拥有过最圆满的家,又一瞬间一无所有。”
“对所有人来说,可可是烈士遗孤,是需要被疼惜的孩子。”
“可对我来说,她是折磨。是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天塌了的证据。”
她太痛了。
痛到无法自洽,痛到无法和解,痛到连温柔都滋生不出半分。
她这辈子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人间烟火,都是吴净给的。
姐姐是她的天,是她的命,是她活着二十多年唯一的支撑。
天塌了,她已经快要碎了。
她没有余力,再去承载另一份温柔,去面对日夜相对的执念。
陆景静静看着她苍白破碎的脸,良久,心口发酸。
她懂了。
吴愿不是冷血,不是无情。
是太深情,太执念,太痛彻心扉。
深情至绝境,便是逃避。执念至尽头,便是不敢相逢。
陆景终是轻轻点头,温柔又沉重:“好。”
“我养。”
“阿愿,我替你护着她,替吴净姐护着她。”
“你不用逼自己,不用勉强,你想躲,就躲。”
这是陆景能给她的,最大的温柔与包容。
不劝、不逼、不责、不问缘由。
只是接住她所有的崩溃,扛下她不敢承担的重量。
办理收养手续的那几天,日子过得像一场恍惚的梦。
社区、民政、部队层层对接,所有人都默认,烈士的亲妹妹会接过抚养孩子的责任。
没有人想到,吴愿会放弃。
旁人私下议论、惋惜、不解,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指责。
可吴愿全然不在乎。
她麻木地配合所有流程,签字、确认、移交监护权。
一笔一划,落下的不是名字,是她与姐姐最后一丝人间牵连的割裂。
从此,许可归陆景抚养。
从此,她不必日日面对那张酷似姐姐的小脸。
从此,她可以躲进自己的世界,独自腐烂。
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陆景带着许可来看她。
小小的孩子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离别,怯生生抓着陆景的衣角,抬头望着门口的吴愿,小声喊:“小姨。”
软糯的声音,带着依赖与不安。
吴愿站在门框里,指尖死死攥着门板,指节泛白,心口剧烈抽痛。
她很想抱抱孩子,很想摸摸她的头,很想再说一句岁岁平安。
可她不敢。
她怕一碰,就彻底溃不成军。
怕一碰,就再也逃不出这无边无际的囚笼。
她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垂着眼,声音干涩冰冷:“走吧。”
陆景看着她自我封闭、自我隔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阿愿,我以后会常带可可来看你。”
“你不用刻意理她,不用强迫自己温柔。”
“我们来看你,就只是看看。”
吴愿没有应答,只是缓缓抬手,轻轻关上了家门。
咔哒一声。
门板闭合,隔绝了门外的阳光、孩童的软语、人间的烟火。
也彻底隔绝了她与这个世界所有的温度。
老旧的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这是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十几年的家,曾盛满清贫温暖、岁岁烟火。
如今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回忆与寒凉。
从前这里是她的避风港。
如今这里是她的囚笼。
无形、无壁、无锁,却困住了她余生所有的光阴。
从那天起,吴愿彻底闭门不出。
推掉所有书稿合作,断绝所有外界联系,删掉所有社交账号。
不逛街、不社交、不与人往来,昼夜颠倒,困在方寸老宅里。
窗外四季更迭,人间岁岁升平。
她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暮春黄昏,停留在双骨归尘的那一天。
陆景信守承诺。
每隔几日,便会带着许可过来。
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孩子拿着糖果,安安静静站在楼下,不吵不闹,只是远远望着紧闭的窗户。
有时是傍晚,晚风微凉,陆景会提着新鲜的菜、温热的粥,轻轻放在门口,敲门后静静离开。
她从不逼迫吴愿开门,从不打扰她的封闭。
只是默默照料,默默守护,默默替远去的故人、崩溃的挚友,守住这世间最后的温柔。
许可渐渐长大,慢慢懂事。
她不再日日哭闹找爸爸妈妈,也不再黏着小姨。
她只是隐约知道,小姨很难过,小姨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能打扰。
于是每一次来访,她都安安静静,乖巧得让人心疼。
可这份乖巧,每一次落在吴愿的眼里,都是新的凌迟。
她隔着门板,听着楼下细碎的动静,听着孩子轻轻的脚步声,听着陆景温柔的低语。
每一次听见,心如刀绞。
每一次听见,彻夜难眠。
她以为躲开人,就能躲开痛。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执念,是躲不开、逃不掉、岁岁纠缠。
人闭门,心锁死。
人间烟火万千,从此再无吴愿半分暖意。
她开始整日整日坐在书桌前。
昔日温柔治愈的笔墨,再也写不出半点人间春暖。
灯下孤影,纸笔为伴,她开始写字。
字字癫狂,句句荒芜。
写破碎的人间,写倾覆的圆满,写死去的温柔,写永别的故人。
写无人懂的痛,写无解的执念,写严明命运最无情的捉弄。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堆叠满桌。
那些文字疯癫、破碎、偏执、绝望。
没有人看,没有人读,没有人懂。
是她独自与回忆对峙,独自与命运厮杀,独自在无人的囚笼里,一点点耗尽自己的生机。
陆景偶尔会从门缝看见屋内散落的稿纸,看见满纸荒芜疯语。
眼底只剩无尽心疼。
她知道。
那个温柔执笔、心底柔软的吴愿,早就随着那个暮春的风,一起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具困在往事里,慢慢腐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