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严明【4】   盛世的 ...

  •   盛世的安稳,从来都是假象。

      所有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以身挡危,以命铺路。

      吴愿二十五岁这年,春和景明,万物升平。

      她新书大卖,声名渐稳,生活从容顺遂。大半时间住在小城老宅,偶尔奔赴营地探望姐姐一家。许可已经三岁,乖巧软糯,眉眼像极了吴净,安静懂事,从不哭闹。

      家属院的日子温柔又琐碎。

      清晨有鸟鸣,傍晚有晚风,沈砚闲暇时会带着小女孩在院中散步,吴净会坐在阳台择菜、晾晒衣物。铁血军营里,独独留出这一方人间烟火,温柔得不像话。

      吴愿常坐在窗边看着这幅画面,心底安稳踏实。

      她这辈子所求极少,不求富贵,不求盛名,只求姐姐平安,只求岁岁团圆。

      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缓慢、温柔、绵长,直到岁月老去。

      可军人的宿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警报响起的那天,毫无预兆。

      暮春午后,天光透亮,微风和煦。许可抱着小皮球在院子里奔跑,笑声清脆。吴净正和吴愿坐在树下闲聊,说着孩子的成长,说着来年的休假,说着以后安稳的余生。

      远处营地的紧急哨音,骤然刺破长空。

      尖锐、急促、冰冷,瞬间撕碎所有温柔烟火。

      吴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身形猛地站直。

      军人的本能刻入骨髓,闻声即是军令。

      下一瞬,急促的集结号角层层叠叠响彻整片营区。

      沈砚从办公楼快步跑出,一身作训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已然覆上寒霜。他快步走到吴净面前,没有多余言语,只沉声道:“突发边境任务,紧急出动。”

      吴净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瞬凝重。

      常年驻守,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紧急边境任务,从来凶险万分。

      她没有半分犹豫,即刻点头:“我随队出发。”

      沈砚蹙眉:“这次任务凶险,你可以留守。”

      “不必。”吴净语气坚定,眼神坦荡赤诚,“我是军人,职责在前,不分男女,不分安危。你赴山河,我同你并肩。”

      十几年前,她踏着父母的足迹从军。
      从穿上戎装的那一刻起,她的命,早已不止属于自己,属于小家。

      山河有难,必赴生死。

      这是吴家血脉里,刻入骨髓的严明。

      短短十分钟,全员集结完毕。

      仓促离别,来不及收拾行李,来不及细语叮嘱,来不及拥抱年幼的女儿。

      吴净蹲下身,最后一次摸了摸许可柔软的头顶,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近乎哽咽。

      “可可以乖乖的,在家等爸爸妈妈回来,好不好?”

      三岁的小孩懵懂无知,只甜甜点头:“好,爸爸妈妈早点回来。”

      她还不懂什么是离别,不懂什么是生死,只以为父母只是寻常出任务,很快就会回来抱她。

      吴净抬眸看向身侧的吴愿,眼底是全然的托付。

      “阿愿。”
      “我和沈砚不在的日子,帮我照看可可。”
      “等我们回来。”

      依旧是那句承诺,依旧是笃定的眼神。

      从前无数次离别,都是这句话收尾,且每一次,她都如约而归。

      吴愿站在原地,心脏莫名发慌,沉沉下坠,压得她呼吸发紧。她看着姐姐一身戎装、决绝挺拔的背影,喉咙发涩,轻声道:“姐,注意安全,我等你们回来。”

      她站在风里,看着车队扬尘而起,看着数十辆军车疾驰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天地辽阔,风卷尘埃。

      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去,便是永别。
      那句“等我们回来”,成了此生最大、最残忍的谎言。

      最初的几日,尚有零星消息传回营地。

      任务艰难,环境恶劣,跨境缉凶,步步凶险。
      每一次通讯都短暂仓促,却次次平安,次次报稳。

      吴愿悬着的心渐渐落地,依旧带着许可起居生活,静静等待归期。

      陆景时常过来陪她,看着她安稳度日,沉默道:“会平安的。”

      所有人都在静待团圆。

      直到第七日的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天际。

      营区的气氛骤然死寂。

      整齐的步伐,沉重的哀乐,压垮了整片天地的呼吸。

      领导亲自登门,军装肃穆,面色沉痛,字句沉重,砸得人五脏俱裂。

      “边境任务结束,遭遇残余暴徒伏击。”
      “沈砚同志、吴净同志,为掩护队友、销毁违禁物资,不幸中弹,壮烈牺牲。”

      壮烈牺牲。

      四个字,短短四字,笔墨极轻,
      却瞬间倾覆了吴愿的整个世界。

      耳边的风声骤然静止,天地一瞬漆黑。

      周遭所有人的安慰、惋惜、默哀,都变成模糊的嗡鸣。

      她站在原地,四肢僵硬,浑身冰冷,血液瞬间冻结。

      姐姐。

      那个八岁撑起一个家,护她十几年风雨,替她扛尽人间疾苦的姐姐。
      那个刚刚拥有圆满家庭,拥有爱人、幼女、温柔余生的姐姐。
      那个承诺她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姐姐。

      没了。

      连同那个温柔沉稳、一生坦荡的姐夫,一同埋骨边境,魂归山河。

      世间最残忍的大义,莫过于此。

      英雄以身殉国,山河得以无恙,可留给家人的,是碎尽的人间,是永无愈合的伤疤。

      迟来的遗骸,覆着鲜红国旗。

      两具冰冷的躯体,安静肃穆,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温柔叮嘱,再也不会笑着喊她阿愿。

      葬礼依旧极简,依旧肃穆。

      和多年前父母的葬礼一模一样。

      同样的挽纱,同样的默哀,同样的家国荣光,同样的人间孤苦。

      吴家两代人,父子母女,姐姐姐夫。
      尽数奔赴山河,尽数以身殉道。

      荣光赫赫,千古流芳。

      可落在吴愿身上的,是灭顶之灾。

      父母离去时,她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尚有姐姐可依。

      可如今,她长大了。
      她清清楚楚知晓死亡的意义,清清楚楚明白,她此生唯一的依靠,彻底没了。

      天地之大,人间辽阔,从此她孤身一人,再无归处。

      三岁的许可站在灵前,懵懂地看着黑白照片,小声问:
      “小姨,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可可想他们了。”

      孩童软糯的问句,是扎进吴愿心口最锋利的刀。

      她看着这张酷似姐姐的小脸,看着这双干净纯粹的眼睛,瞬间崩溃。

      这是姐姐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是姐姐拼尽一生温柔护下的孩子。
      可也是时时刻刻提醒她——她的圆满彻底破碎、她的人间彻底崩塌的证据。

      每看一眼许可,她就会想起温柔的姐姐,想起圆满的过往,想起骤然倾覆的幸福。

      从前有多暖,现在就有多痛。

      这孩子不是寄托,不是慰藉。
      是折磨,是枷锁,是困住她余生所有执念的牢笼。

      她做不到抚养许可。
      她做不到日日相对,夜夜回望,看着孩子的脸,反复咀嚼自己的破碎与绝望。

      她撑不住。

      葬礼落幕,人群散尽,哀乐停息。

      人间依旧太平,山河依旧安稳。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唯独吴愿,永远停在了那个血色黄昏,停在了至亲离世的绝境里。

      她站在空旷的灵堂,满目荒芜,心底寸草不生。

      良久,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景的电话。

      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残烟。

      “陆景。”
      “帮我一个忙。”
      “你收养许可吧。”
      “我养不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