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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严明【11】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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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整座小城沉沉睡去。
巷子里没有行人,唯有晚风穿过老梧桐的枝桠,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老宅之内,孤灯摇曳,昏黄的灯光将吴愿单薄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写完最后的字句,钢笔从指尖滑落,“嗒”地一声轻响,磕在木质桌面。
纸上那两行遗言静静摊开,墨色已经慢慢干透。
她缓缓站起身,浑身虚软,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多年病痛早已掏空她的躯体,每动一下,脏腑都传来绵绵钝痛。
桌上,一沓厚厚的手稿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那些癫狂的自语、破碎的思念、反复的自我拉扯,全部封存于此。其中还夹着当年被她撕碎之后,又一点点拼粘起来的许可的读书笔记,纸页上还留着浅浅撕裂的痕迹。
这是她留在世间全部的痕迹。
她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只旧木匣。木匣是年少时吴净亲手给她做的,木纹朴素,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她将全部稿纸、笔记、那张泛黄的姐妹旧照片,一并安放进去,合上匣盖。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么多年,她活在愧疚、思念、梦魇的轮回之中,一边渴求救赎,一边亲手推开所有光亮。陆景数年如一日的守候,许可纯粹又体谅的心意,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只是伤口太深,灵魂早已跟着那个暮春黄昏一同死去,肉身不过是苟延残喘。
她缓步走到窗边,伸手,第一次将紧闭数年的窗帘,轻轻拉开一道宽缝。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淌过地板,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很久很久,她没有见过月色。
院外的梧桐抽满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是鲜活蓬勃的春意。人间岁岁春光,可于她而言,春天早就结束了。
胃里的隐痛阵阵翻涌,咳嗽抑制不住地涌上来,她捂住嘴,弯下腰,压抑地咳着,肩头不住颤抖。
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那里看不见陆景的居所,也看不见许可书房的灯火。
她在心里默默道别。
陆景,多谢你数年不放弃。
可可,原谅小姨,不能陪你长大。
姐姐,我来寻你了。
夜越来越深,屋内灯火,一点点归于沉寂。
第二日清晨。
天光破晓,朝阳漫过青瓦屋檐。
陆景如往常一般,提着早饭与药材走向老宅。昨夜下过一点小雨,石阶潮湿,墙角生出细碎青苔。
走到门前,三声叩门,笃、笃、笃。
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安静得有些反常。
这些年,屋内纵然永远不会开门,偶尔,她还能听见里面极轻的走动声、压抑的咳嗽。可是今天,门板之后,万籁俱寂。
陆景心头猛地一沉。
她又用力叩了数下,扬声唤道:“阿愿?”
依旧毫无声响。
不安如同潮水瞬间淹没心口。陆景伸手推了推大门,门闩没有落死,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尘封多年的老宅,终于向外界敞开。
一股混合着旧纸、潮湿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敞,月光早已散去,清晨淡淡的天光从窗缝流进房间。
吴愿安静伏在书桌之上,眉眼平和,脸上没有挣扎痛苦的痕迹,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手边木匣闭合,安安稳稳放在桌案正中。
桌上摊开最后一页稿纸,那两行遗言,清清楚楚落在纸上。
陆景脚步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手里的食盒重重落在地上,瓷碗碎裂,温热的粥汤淌在青石板上。
“阿愿……”
她声音嘶哑发颤,快步走上前,指尖颤抖地探向吴愿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一片冰凉。
数年漫长的守候、包容、等待,所有期盼,在此刻彻底崩塌。
那个温柔执笔,写尽人间烟火的姑娘;那个被悲剧碾碎,困在回忆囚笼里的姑娘;那个一边愧疚伤人,一边独自煎熬的姑娘。
在这个安静的春夜里,永远离开了这个人世。
陆景站在空荡荡的屋子当中,环顾四周。
墙壁斑驳,桌案堆叠残稿,满地皆是岁月荒芜的痕迹。这么多年,吴愿就一个人,在这里,一点一点耗尽自己。
巨大的悲恸堵在喉咙,她却哭不出声,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木匣被轻轻打开。
一沓又一沓手稿展露眼前,字字皆是血泪。里面夹着拼补过的读书笔记,还有那张老照片,年少的吴净牵着小小的吴愿,对着镜头浅浅微笑。
照片边角,已经被泪水浸得微微发皱。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可放心不下,一早便跟了过来。少女站在门槛外,看见屋内景象,看见陆景失魂落魄的背影,看见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小姨。
一瞬间,许可浑身僵住。
少女静静立在门口,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幻想开门相见的那一天。幻想可以和小姨坐在梧桐树下,一起看花,一起说话。
可她等来的,是永别。
许可缓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那一页遗言上,一行一行慢慢读完。
世间严明,殉道者赴山河,幸存者葬余生。
我随我姐,殉于那年春夏。
人间圆满皆虚妄,从此山河无恙,与我无关。
少女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哭出声。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懂,小姨心里很苦。可她始终心存奢望,奢望时光可以抚平伤痕,奢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一个拥抱。
如今所有奢望,尽数落空。
晨光缓缓升高,照进这间沉寂多年的屋子。
窗外,梧桐新叶繁茂,鸟雀啼鸣,人间正是明媚春天。
可屋子里面,灯已经彻底熄灭。
殉道者长眠家国,幸存者葬尽余生。
一卷疯笔,满匣残稿。
故事到这里,已经少了一个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