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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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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替身
风雪像发了狂的白色野兽,嘶吼着扑向河滩。枯苇荡在风里剧烈摇摆,发出鬼哭似的呜咽。邱莹莹和张瑞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和纠缠的枯苇根茬中跋涉。张瑞协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沉重的黑色帆布包,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仿佛那是他仅存的重量。
陈阿婆蜷缩在雪地里的模糊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们每个人的视网膜上。而那张照片里诡异消失的孩童脚印,更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两人的咽喉。
“这边!”张瑞协在风雪中吼了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不堪。他指向枯苇荡深处,一片更为密集、几乎形成天然屏障的苇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低矮的、用芦苇秆和破油毡搭建的窝棚轮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那就是陈阿婆的栖身之所?一个如此破败、几乎与枯苇融为一体的窝棚。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去,积雪没到了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越靠近,邱莹莹的心跳就越发狂乱,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因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窝棚太过死寂,太过……空旷。
终于,他们冲到了窝棚前。窝棚的门,其实只是一块破旧的帆布帘子,被风吹得拍打着门框,发出啪啪的声响。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
张瑞协猛地掀开帆布帘,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味、草药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线香燃尽后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陈阿婆!”邱莹莹顾不得气味难闻,抢先一步冲了进去。
窝棚里空间狭小,堆满了杂乱的干草、破旧的瓶瓶罐罐、一些晒干的草药,还有几卷泛黄的旧书和符纸。角落里,一个用干草和破棉絮铺成的“床”上,此刻空空如也。
没有陈阿婆。
只有那堆干草,似乎还留有被压过的、凌乱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张画了一半的符咒,朱砂颜料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还有一个被打翻的小陶碗,里面是一些深色的药渣。
人不见了。是主动离开?还是……被带走了?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她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堆干草,冰凉。但在干草边缘,靠近窝棚内壁的地方,她摸到了一点异样的东西。
是一小片布料。暗红色的,陈旧,质地粗糙,和她之前在陈阿婆制作的那个简陋纸人身上看到的布头,一模一样!
她捡起来,布料边缘有撕扯的痕迹,还沾着一点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污渍,不像血,更像……某种干涸的颜料或药汁。
“她被人找来了。”张瑞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冰冷。他正用那支特制的手电,仔细地扫视着窝棚的每一个角落,光束在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晃动。“痕迹很新,但不是挣扎的痕迹。更像是……被‘请’走的。你看这里。”
他用手电照亮窝棚另一侧靠近地面的地方。那里的积雪,有一小片被清理过的痕迹,露出下面的泥地。泥地上,印着两行脚印。
一行,是陈阿婆那种老人特有的、有些拖沓的脚印,走向窝棚外。
另一行……脚印极小,极浅,间距很大,和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是那种孩童的赤足印。但这行脚印,走到窝棚门口,就消失了。而陈阿婆的脚印,则从门口延伸出去,走向枯苇荡更深的方向。
“引路童……”张瑞协喃喃道,脸色难看至极,“它等不及了,直接派人来‘请’她了。用她最熟悉的方式。”
“请去哪?”邱莹莹猛地站起来,攥紧了手里那片暗红色的布头,“去囍宅?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却被窝棚角落一个半开的、看起来像是装杂物的破木箱吸引。箱子里堆着一些旧书和杂物,但在最上面,放着一本线装的、封面已经完全破损脱落的簿册。那簿册的纸张,和她从废品站买来的那本硬壳笔记本,极其相似!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本簿册。纸张发黄变脆,边缘磨损严重。她颤抖着手,快速翻动。
前面几页,是一些零碎的、关于本地草药和简单符咒的记录,笔迹和陈阿婆那种歪歪扭扭的风格很像。但翻到中间,笔迹突然变了,变得工整、有力,显然是另一个人写的。内容也截然不同。
“癸酉年冬,大雪。陈氏女怨气已固,化为地缚之煞,纠缠祝宅。祝家败落,然‘阴契’不散,反噬愈烈。近来频现异象,有红轿夜行,寻替身。吾观天象,查地脉,知此劫非寻常术法可解。需寻得‘双身’,一为‘契’之源,一为‘契’之锁,以‘阳血’为引,重定契约,或可转煞为安,解此百年死局……”
双身?阳血?重定契约?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快速往后翻。后面的记载更加晦涩,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星象图。但其中几页,反复提到了“祝允明之嗣”和“陈氏女之影”,以及“双身共鸣,印记显化”。
“张瑞协!”她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你看这个!‘双身’!‘祝允明之嗣’!还有‘阳血’!这上面说,需要找到‘双身’,用‘阳血’重定契约!”
张瑞协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簿册,就着昏暗的手电光,快速浏览。他的脸色在光束下,变幻不定,先是震惊,随即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祝允明之嗣……”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簿册上那行字,眼神空洞地看向邱莹莹,又缓缓移向自己的颈后,“……陈氏女之影……”
他猛地合上簿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它捏碎。他抬起头,看向邱莹莹,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邱莹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恍然大悟的惊悸,有被命运玩弄的愤怒,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荒谬的悲凉。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他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自嘲和苦涩,“所以我从小就有这个印记……所以我总觉得这镇子是我的牢笼……所以我怎么也离不开……我不是在‘监视’,我他妈的……我就是‘钥匙’!是祝允明留下的……‘嗣’!”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将后颈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淡红色的、不规则印记,此刻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狰狞。它不仅仅是一个胎记,更像是一个古老的、带着诅咒的烙印。
“祝允明……当年那场阴婚,根本不是什么强行配婚!”张瑞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是知道自己活不长,故意为之!他用自己的死,用一场失败的、充满怨念的阴婚仪式,种下了这个‘阴契’,然后……等着他的‘嗣’长大,等着‘陈氏女之影’出现,等着‘双身’共鸣的那一天!他要用我们的血,用这个该死的契约,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什么目的?”邱莹莹被他话语里的疯狂和绝望感染,声音也在发抖。
“不知道!”张瑞协低吼,眼神里布满血丝,“但这本破书记载的‘重定契约’,绝对不是什么‘转煞为安’!看这字迹,这应该是陈阿婆的祖上,或者某个试图化解诅咒的人留下的。他们可能误解了,或者……这本身就是‘契灵’设下的另一个陷阱!引我们找到所谓的‘解法’,然后……献祭!”
他猛地指向邱莹莹,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额头:“而你!邱莹莹!你就是那个‘陈氏女之影’!你长得像她,你被‘契灵’选中,你颈后虽然没有印记,但你已经被‘锁定’了!我们两个,一个‘源’,一个‘锁’,就是它等待了百年的……祭品!”
“祭品”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刺穿了邱莹莹最后的侥幸。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窝棚墙壁上。陈阿婆给她的相册,那个和她相似的红衣女子照片;她自己在囍宅窗后看到的影子;还有刚才收到的、她自己窗户上的那个红衣倒影……
“陈氏女之影”……原来,她不仅仅是一个被选中的“替身”,她是那个百年怨魂,在这个时代投射出的、唯一的、活着的“影子”!而张瑞协,是祝允明留下的、血脉相连的“嗣”!他们是这出百年诡计中,早已注定要被献祭的……“双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等死?还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窝棚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但在呼啸的风声和枯苇的呜咽中,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穿透了层层风雪,钻进了两人的耳朵。
是唢呐声。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弱、飘忽的,而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却又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怨愤的唢呐声!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凄厉,吹奏的曲调,是那种老式、冗长、专门用于婚丧嫁娶的调子,此刻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喜庆。
而且,这声音……似乎正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更准确地说,是从河滩上游,从下游,从枯苇荡深处,从囍宅的方向……无数个地方,同时响起!仿佛有无数支送亲的队伍,在风雪中,朝着这片河滩,朝着这个窝棚,汇聚而来!
“来了……”张瑞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抓起那个黑色帆布包,动作快得惊人,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那把特制桃木剑,那几张符纸,那瓶朱砂雄黄酒,还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看起来非常重要的旧地图或图纸!
“没时间解释了!”他语速极快,将那卷油布包塞进邱莹莹手里,同时将桃木剑和剩下的几张符纸塞给她,“拿着!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跟紧我!别回头!也别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别相信我!”
说完,他一把掀开窝棚门口那块破旧的帆布帘子,刺骨的寒风和密集的雪沫立刻灌了进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邱莹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一丝……诀别般的凄凉。
“跑!往河中心跑!那里有一艘沉船,船舱里可能有东西能暂时挡一挡!”
他吼完,不等邱莹莹反应,率先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邱莹莹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桃木剑和那卷沉甸甸的油布包,又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只剩下绝望气息的窝棚,一咬牙,紧随其后,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死亡风暴里。
风雪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破旧的窝棚门口,积雪之上,两行新的脚印,悄然出现。
一行,是成年人深陷积雪的足迹,跑向河心方向。
另一行……是极浅、极小的孩童赤足印,紧紧跟随着,寸步不离。
而在更远处,风雪弥漫的河滩上,隐约可见点点摇曳的、不祥的红色光晕,像无数盏飘忽的轿灯,无声无息地,汇成了一支看不到尽头的、冰冷的送亲队伍,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缓缓逼近。
轿子,真的来了。
而这一次,轿帘低垂,里面坐着的,似乎不再是空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