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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窗影

      雪沫变成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邱莹莹僵立在囍宅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脚下是冰冷湿滑的泥土和枯草,面前是张瑞协那张写满疲惫与惊疑的脸,而她自己,却仿佛被瞬间抽离了躯壳,灵魂悬停在半空,只死死盯着脚边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

      那张图片。

      即使没有再次拿起,画面也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那是她租住小屋的二楼窗户。窗玻璃上,因为室内灯光(她确实忘了关!)的映照,清晰地反射出一个轮廓。一个穿着暗红色、样式古朴嫁衣的轮廓。它静静地贴在窗外,微微佝偻着身子,仿佛在专注地、透过玻璃,凝视着屋内空无一人的房间。而它的头部,盖着一方红色的盖头,边缘在夜色或雪光中,模糊成一团浓重的暗影。

      那是她窗外的影子。二楼。她出门前明明反锁了门窗。

      一股混合着极致恐惧和荒谬感的寒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牙齿都在打颤,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回事?”张瑞协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极度异常。他迅速弯腰,不顾地上的积雪和泥污,一把抓起那部还在微微震动的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亮着,那张令人窒息的图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迅速融化,但那诡异的窗影,却更加清晰。张瑞协的瞳孔在接触到图片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疲惫和凝重,瞬间被一种近乎崩塌的惊骇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恍然所取代。

      “这……这是你住的地方?”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抓着邱莹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邱莹莹只能机械地点头,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

      张瑞协猛地松开她,像是被那图片烫伤,将手机狠狠塞回她冰冷的手里,然后抬头望向灰水镇的方向,又猛地转向囍宅那栋在风雪中愈发显得阴森的主楼,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挣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在极力否定什么。

      “不可能……时间不对……‘轿子’还没到……”他语无伦次地低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雪地里格外明显。

      就在这时,邱莹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刚才那个匿名通道,是普通的短信。发送者显示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颤抖着手指,划开屏幕。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最后一块冰砖,砸碎了她仅存的侥幸:

      【别回你屋子。它等着你呢。从后墙翻出去,往河滩跑,快!——陈】

      陈?陈阿婆?!

      短信的时间,是三分钟前。几乎是那张图片发送的同时!老人竟然在监视?还是在求救?她怎么知道邱莹莹现在在囍宅?又怎么知道“它”在等她?

      “走!”张瑞协的决断来得突然而果断。他一把抓住邱莹莹没拿手机的那只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大步冲向围墙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别回镇子!去河滩!现在!”

      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警察,也不再是那个深藏秘密的知情者。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逃亡者。他的慌乱,是真实的。

      邱莹莹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和荒草,冲到槐树下。张瑞协动作异常敏捷,几下就攀上树枝,翻身跃上墙头,然后伸手将邱莹莹用力拉了上去。

      墙外,是镇子西侧那条通往河滩的小路。雪下得更大了,路面一片模糊的白色,远处河滩的方向,雾气混合着风雪,一片混沌。

      张瑞协没有丝毫停顿,拉着邱莹莹冲下小路,直奔河滩。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帆布包,脚步踉跄却速度极快。邱莹莹被他拽着,只能拼命跟上,肺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和雪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囍宅的方向,风雪似乎更加猛烈,隐约间,似乎又有那种尖锐、扭曲的笛音,夹杂在风声里,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他们不敢回头。

      跑出大概几百米,远离了囍宅的视线范围,张瑞协的速度才稍稍放缓,但依旧拉着邱莹莹,朝着河滩更深处跑去。直到那片废弃的旧码头和枯苇丛出现在眼前,他才猛地停下,带着邱莹莹躲到一艘半陷在泥沙里的破旧渔船后面,剧烈地喘息着。

      冰冷的风雪吹打在脸上,生疼。四周一片白茫茫,只有河水拍岸的哗哗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空旷和孤寂。

      张瑞协背靠着冰冷的船体,滑坐下去,大口喘气,眼神涣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很快融化,又结成冰碴。

      邱莹莹也瘫软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张窗影图片,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脑海里。

      “那是什么……”她终于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恐惧,“那个影子……它为什么会在我的窗户上?二楼……”

      张瑞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契灵’的‘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绝望,“或者说,是它选定‘替身’后,投射的‘标记’。笔记本里没写全……或者写的人也没完全搞清楚。”

      他转过头,看向邱莹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以为毁掉那两个纸人,就能解除‘阴契’?太天真了。纸人只是‘凭’,是锚点,是它维系自身存在和寻找替身的媒介。但‘契’本身,是百年前那场失败仪式种下的诅咒核心,是祝允明和陈氏女之间,被强行扭曲、又被怨念滋养的‘联结’。那东西……它已经不完全是鬼魂了,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扎根在这片土地和那个未完成的仪式里的……‘现象’。”

      邱莹莹听得浑身冰冷:“那……那我窗上的影子……”

      “那是‘锁定’。”张瑞协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口冰渣,“当你进入窖室,当它注意到你,尤其是当你和那个女性纸人产生‘视觉接触’(哪怕只是盖头下的黑暗),再加上你和我身上的印记……某种程度上,你已经成了它‘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个影子,就是宣告。它告诉所有相关的‘存在’,你已经被选中,等待‘迎娶’。”

      “迎娶?”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用什么迎娶?那顶纸轿吗?还是……”

      “我不知道。”张瑞协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力,“笔记本没写,陈阿婆只知道片段,我……我查到的资料也有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影子出现在你窗外,意味着‘轿子’随时可能来接你。不是在囍宅,就是在你落脚的地方。它已经等不及了,或者……它被我们的举动刺激了。”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帆布包里又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塞了一颗到邱莹莹手里:“吃了。保持清醒。接下来……很难说会发生什么。”

      邱莹莹看着手里那颗散发着怪味的药丸,没有犹豫,仰头吞下。药丸入腹,那股辛辣灼热的感觉再次升起,驱散了一些寒冷和眩晕,让她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一点。

      “陈阿婆那条短信,”邱莹莹喘匀了气,看向张瑞协,“她为什么说‘轿子’还没到?她知道什么?她为什么要帮我?”

      张瑞协拧紧了眉头,似乎在极力回忆:“陈阿婆……她姓陈。我查过镇志和一些隐秘档案,当年那个被祝家强行配阴婚的陈氏女,据说就是姓陈,但具体来历不明。陈阿婆很可能是陈氏女那一支的后人,或者……是世代背负着化解这场诅咒使命的守秘人。她之前给你相册,是警告,也是试探。后来在河边遇到你,是恐惧,想用纸人把你打发走。但最后这条短信……她可能意识到,事情已经失控,单纯的警告没用了,或者……她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她提到河滩。”邱莹莹看向不远处那片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沉的河滩,“让我们往河滩跑。为什么是河滩?这里有什么能躲过那个‘影子’吗?”

      张瑞协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目光投向河滩深处,那里有一片更茂密的枯苇荡,还有几处像是废弃的窝棚或看守房之类的残破建筑。

      “河滩……是当年祝家码头所在地,也是陈氏女……或者说,她的尸身被发现的地方。那里水气重,阳气衰,但对‘阴契’这种东西来说,可能既是源头,也是……薄弱点?或者,那里有陈阿婆准备的什么东西?”他分析着,但语气并不确定。

      “我们必须去找她。”邱莹莹挣扎着站起来,虽然双腿发软,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知道的比我们多!她可能知道怎么解除这个‘锁定’!或者,至少知道‘轿子’什么时候来,怎么躲!”

      张瑞协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觉得她还会帮我们?在发了那条短信之后?她可能自己都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陈阿婆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邱莹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匿名加密通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张瑞协做了个手势,示意邱莹莹别接,但他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屏幕很小的备用手机,也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

      “也是图片。”他哑声说,手指滑动着,点开。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邱莹莹。

      屏幕上显示的,是另一张在夜间拍摄的模糊照片。背景,似乎是河滩边缘,那片枯苇荡附近。照片主体,是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佝偻的人影。虽然模糊,但那身破旧的棉袄,那稀疏花白的头发……

      是陈阿婆!

      而更让邱莹莹血液冻结的是,在陈阿婆前方几步远的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两行脚印。

      一行是普通老人的脚印,走向陈阿婆所在的位置。

      另一行……脚印极小,极浅,像是孩童的赤足,但每一步的间距却很大,显得诡异而急促。这行脚印,从画面外而来,径直走向陈阿婆,然后在她面前,诡异地……消失了。

      就像走到她面前,然后被什么东西抱了起来,或者……融入了她体内?

      照片下方,同样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发送者添加的备注: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现在,轮到你了。准备好迎接你的‘轿子’了吗?】

      发送者,依然是那个无法追踪的匿名ID。

      “它……它在监视我们!”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它知道我们在哪!它知道陈阿婆帮了我们!”

      张瑞协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看着照片中陈阿婆蜷缩的身影,又看向邱莹莹,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陈阿婆可能还活着,或者刚出事不久。那行小脚印……是‘引路童’?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怎样,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等死!”他一把拉起邱莹莹,“去河滩!去陈阿婆那里!就算她死了,那里也可能有线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这一次,是邱莹莹主动抓住了张瑞协的手。两人不再犹豫,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河滩深处,冲向那片隐藏着未知和最后一线生机的枯苇荡。

      风雪像白色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们,试图将他们吞噬。河水拍岸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沉闷而压抑。邱莹莹跑着跑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灰水镇的方向,风雪似乎格外密集,仿佛整个镇子都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白色漩涡。而在那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囍宅那高耸的、模糊的轮廓。

      而在那轮廓的上方,她似乎……看到一点微弱的、不祥的红光,在风雪中一闪而过。

      像是……一盏轿灯?

      她猛地转回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不敢再想,只是拼命跟着张瑞协,向着河滩深处,向着那未知的命运,狂奔而去。

      陈阿婆蜷缩在雪地里的模糊身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们,也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陷阱,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而那顶看不见的“轿子”,似乎已经抬了起来,正穿过风雪,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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