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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沉舟

      冰冷的雪沫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生疼。风声、枯苇的呜咽、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刺骨的唢呐声,混杂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几乎要震碎耳膜。邱莹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张瑞协身后,在没过脚踝的积雪和纠缠的苇根中挣扎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刀片,带着血腥气。

      张瑞协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特制的桃木剑,剑身在风雪中偶尔闪过微弱的毫光,像他眼中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决绝。他跑得很快,方向明确——直奔河心那片被冰雪半封冻的、裸露着黑黢黢船体的沉船残骸。

      邱莹莹手里紧紧握着那卷油布包,还有张瑞协塞给她的几张符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她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风雪中,那点点不祥的红光,正以一种稳定而诡异的速度,无声无息地逼近。唢呐声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飘忽的幻听,而是近在咫尺的、吹奏在耳边的、带着怨气的喧嚣。

      “快!”张瑞协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船舱里有东西!陈阿婆的祖上留下的!”

      他们终于冲到了沉船旁边。这是一艘老旧的木壳船,大半陷在河滩的淤泥和冰雪里,船身倾斜,甲板上堆满了枯枝败叶和积雪。船舱的入口,是一个黑黢黢的、仿佛通往地狱的洞口。

      张瑞协毫不犹豫,矮身就钻了进去。邱莹莹紧随其后。

      刚一进入船舱,外面的风雪声和唢呐声似乎被隔绝了一些,变得沉闷而遥远。但船舱内部,却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陈旧的腐朽气味,混合着浓重的霉味、河泥的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陈旧血迹的味道。

      船舱内部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破烂的杂物:腐朽的木板、断裂的缆绳、生锈的铁锚、几个倒扣的破箩筐。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舱口透进来的、被风雪模糊的灰白色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张瑞协立刻举起那支特制的手电,光束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舱壁上晃动。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动作急切而谨慎。

      “找到了!”他低喝一声,手电光定格在船舱最深处、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看起来像是旧木箱的东西上。那箱子不大,用厚实的橡木板制成,上面布满铜绿的铜箍,锁扣已经锈蚀断裂。

      他冲过去,用桃木剑的剑柄,用力撬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被油布仔细包裹着,整齐摆放。

      第一件,是一面边缘破损、镜面布满水银流失痕迹的、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

      第二件,是一个小小的、用黄铜打造的、类似印章的东西,印纽是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兽形,印面模糊不清。

      第三件,是一卷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边缘已经发脆的羊皮纸。展开一部分,上面似乎是用朱砂和墨汁混合绘制的、极其复杂的符阵图案,中央有两个圆圈,分别标注着“源”和“锁”,中间用一条蜿蜒的、类似血管或锁链的线连接。

      第四件,是一个扁平的、用锡箔纸包裹的、大约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事。张瑞协小心翼翼地揭开锡箔,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质地坚硬、像是某种树脂或凝固血液的东西,上面似乎刻着极细的、难以辨认的符文。

      最后,箱子底部,压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张瑞协的手有些颤抖,他先看向那面小圆镜,伸手就要去拿。

      “别碰!”邱莹莹猛地出声阻止,“那镜子……我在陈阿婆屋里见过!她当时是把镜面扣着的!笔记本里也提到过,‘镜为鉴,亦为引’,不能乱动!”

      张瑞协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邱莹莹,眼神里是挣扎和急迫:“没时间犹豫了!外面那些东西马上就到了!这箱子里的,就是陈阿婆祖上留下的、针对‘阴契’的最后手段!我们必须用!”

      他不再犹豫,先将那枚铜印揣进怀里,然后将那卷羊皮纸符阵小心地展开,铺在箱盖上。接着,他拿起那块暗红色的、刻着符文的硬块,沉声道:“这是‘阳血凝晶’,是用祝家直系男丁的血,混合了几种极阳之物,历经多年炼制的。是启动这个阵法的关键之一,也是破解‘阴契’的‘矛’!”

      他又看向那个锡箔包裹的方形物事,迟疑了一下,才揭开,拿了出来。这次,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硬块,而是一叠……看起来像是晒干了的、暗红色的……碎屑?像是碾碎的花瓣,又像是……干涸的血痂?

      “这是……”邱莹莹看着那东西,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

      “是‘替身引’。”张瑞协的声音低沉而艰涩,“用陈氏女当年留下的、带有她气息的衣物或毛发,混合了镇魂的草药,制成的。是‘锁’的替代品,也是……诱饵。”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那叠“替身引”拿在手里,又看向邱莹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邱莹莹,你就是‘陈氏女之影’,是‘锁’。但‘锁’可以被替换,也可以用‘影’来混淆。这个‘替身引’,或许能暂时转移‘契灵’对你的锁定,为我们争取时间,布置这个阵法。”

      他的意思是……要用这个东西,做一个假的“替身”,吸引“契灵”的注意?

      邱莹莹看着他手中那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碎屑,又想起陈阿婆给她那个简陋纸人时用过的暗红布头,胃里一阵翻腾。这东西,和那些布头,会不会是同源的?都是来自那个百年前枉死的陈氏女?

      “怎么用?”她强迫自己冷静,问出了关键。

      “需要你的……一点血。”张瑞协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阳血为引,阴契为凭。你的血,作为‘影’的象征,混合这个‘替身引’,或许能骗过它片刻。”

      骗过它?用她的血,混合一个可能是陈氏女遗物的东西,做一个假的“新娘”替身?

      邱莹莹看着张瑞协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桃木剑,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没有选择。身后,船舱外,风雪似乎更加猛烈,唢呐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抬轿子的人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和冰面上的“咯吱”声!

      “来吧。”她伸出手,手腕向上,露出的皮肤在昏暗中显得苍白。

      张瑞协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桃木剑尖迅速在她手腕内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殷红刺目。

      他将那叠“替身引”凑过去,让暗红色的碎屑沾染上邱莹莹的鲜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干燥的碎屑一接触到鲜血,竟然像海绵吸水一样,迅速将血珠吸收,颜色变得更加暗沉、湿润,并且隐隐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诡异的、混合着血腥和陈旧脂粉的气味。

      “快!把羊皮纸铺在地上!”张瑞协低喝,自己则将吸收了鲜血的“替身引”快速撒向船舱入口的方向,一边撒,一边用一种快速而古怪的语调念诵着咒文,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韵律,和他在囍宅窖室里念的完全不同。

      邱莹莹立刻照做,将那卷沉重的羊皮纸符阵铺在船舱中央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符阵复杂得令人头晕,中央的两个圆圈——“源”和“锁”,以及连接它们的扭曲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张瑞协撒完“替身引”,立刻冲回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又拿出那面小圆镜,但依旧没有打开镜面。他将铜印用力按在符阵中央、“源”与“锁”连接的线路交点上!

      “以血为引,以印为凭,以镜为鉴,重定阴阳!”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铜印和符阵交点上!

      “嗤——”

      一阵轻微的、仿佛烙铁炙烤的声响。铜印和符阵接触点,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符阵上那些用朱砂和墨汁绘制的线条,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光芒极其微弱,而且迅速黯淡下去。

      “不够!”张瑞协脸色惨白,显然这口舌血消耗极大。他看向邱莹莹,“你的血!滴在‘锁’的圆圈里!”

      邱莹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走上前,将还在渗血的手腕,悬在符阵上那个标注着“锁”的圆圈上方,几滴鲜红的血珠,滴落下去。

      血珠接触到羊皮纸的瞬间,整个符阵猛地一颤!所有线条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烧红的铁丝!船舱内的温度急剧下降,那股陈旧的腐朽和血腥味被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冷怨毒的气息所冲击!

      与此同时,船舱外,原本似乎已经逼近的唢呐声、脚步声,突然变得混乱而愤怒!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替身引”的气味吸引,暂时偏离了方向,或者……被激怒了!

      “有效!”张瑞协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但这只能拖延一会儿!我们必须完成阵法!需要‘阳血凝晶’!”

      他抓起那块暗红色的、刻着符文的硬块,就要往符阵中央按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船舱入口处堆积的杂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积雪和碎冰飞溅进来!

      一个穿着暗红色、样式古朴嫁衣的身影,低着头,盖着红盖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舱口!它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黑气,将风雪都隔绝在外,只有那盖头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飘动。

      它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审视”着船舱内的景象。

      是那个“新娘”!它没有被“替身引”完全骗走,还是找来了!

      张瑞协动作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邱莹莹更是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顶盖着红盖头的嫁衣身影,和她之前在囍宅地下窖室看到的女性纸人,以及她自己窗户上的那个影子,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它来了!真正的“契灵”本体,或者说,是承载了陈氏女怨念和“阴契”规则的实体!

      “来不及了……”张瑞协的声音带着绝望,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阳血凝晶”,又看向门口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试图将凝晶按在符阵上,而是猛地将它朝着门口那个嫁衣身影,狠狠掷了过去!

      “接着你的‘祭品’吧!”

      “砰!”

      暗红色的凝晶砸在嫁衣身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并没有想象中的撞击声,更像是砸进了一团粘稠的、没有实体的阴影里。凝晶瞬间没入黑气之中,消失不见。

      但就在凝晶没入的刹那,整个嫁衣身影猛地一震!周身翻涌的黑气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一声尖锐至极、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那声音穿透船舱壁,直刺脑髓!

      邱莹莹和张瑞协同时抱住头颅,痛得几乎昏厥!

      而那符阵,因为失去了“阳血凝晶”的最终激活,光芒迅速黯淡、熄灭,重新变回一张普通的、画着复杂图案的羊皮纸。只有邱莹莹手腕滴落的血,在“锁”的圆圈里,显得格外刺目。

      尖啸持续了数秒,才渐渐平息。门口那个嫁衣身影,黑气翻滚得更加剧烈,但它似乎……被凝晶吸引了注意力,或者……被阻碍了行动?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了船舱外,似乎想去追寻那块“阳血凝晶”的气息,或者……去完成它被中断的“迎亲”仪式?

      但它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地、一点点地,将那盖着红盖头的“头”,转向了船舱内的邱莹莹和张瑞协。

      尽管看不到面容,但那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和一丝……困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盖头,牢牢锁定了他们。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也是纸糊的质感,暗红色的嫁衣袖口下,露出苍白的、画着简单纹路的纸手。它指向邱莹莹,又缓缓移向张瑞协。

      最后,它的手指,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勾手指?

      又像是在……召唤?

      做完这个动作,它才缓缓转回身,黑气裹挟着它的身影,一步步退出了船舱入口,重新没入外面风雪和唢呐声构成的白色地狱里。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张瑞协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刚才的举动显然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邱莹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滴落在符阵的“锁”圈里,已经积了一小滩暗红的血泊。

      失败了。阵法没有完成。“阳血凝晶”被用来当作投掷物,效果未知。而“契灵”,似乎被激怒,但也似乎……暂时被引开了?

      “它……它刚才那个手势……”邱莹莹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更深的寒意,“是什么意思?”

      张瑞协抬起头,看着舱口外翻涌的风雪,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那是……‘双身’到齐的信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它知道我们在哪了。也知道我们是谁了。刚才……只是‘轿夫’来请‘新娘’和‘新郎’了。它让我们……等着。”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邱莹莹,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灰败。

      “等它准备好……真正的轿子。然后,亲自来……接我们。”

      话音刚落,船舱外,那冰冷的、怨愤的唢呐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变得无比欢快,却又无比凄厉,仿佛一场盛大、诡异、通往死亡的婚礼,正在风雪肆虐的河滩上,正式开场。

      而沉船之内,两个被命运选中的“祭品”,在冰冷的黑暗中,听着那送葬般的婚乐,等待着最后的“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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