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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计谋 而这把火, ...

  •   “成了。”裴远次日一早来报,面上带着几分克制的兴奋,“皇后和钱太傅昨儿深夜大吵了一架。皇后疑心钱家想借过继之事把控东宫,钱太傅指天誓日说绝无此意,但皇后不信。两人不欢而散。”

      苏锦月正坐在镜前由青禾梳头,听到这话,挑起一根眉,语气淡淡的:“不信就对了。人一旦起了疑,再多的解释都像遮掩。皇后在后位上坐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提线木偶摆弄。钱太傅那点心思,以前藏得住,如今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示意青禾把一支素银步摇插进发间,起身整了整衣襟:“三皇子那边呢?”

      “消息已经透过去了。”裴远道,“周家老太爷昨儿傍晚就进了三皇子府,密谈了一个多时辰。今早周家老太爷上了道折子,说储位不可久悬,请皇上早立太子,以安社稷。折子里还提了一句——‘储君之选,当择贤能之皇子,不当以旁支外嗣充数’。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骂钱太傅过继旁支的算盘。”

      苏锦月笑了一下。周家老太爷不愧是兵部出来的,这刀递得又准又狠。一句“不当以旁支外嗣充数”,把皇后和钱太傅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皇帝本来就在立储一事上犹豫不决,周家这一推,等于把三皇子直接摆到了台面上。而皇后如果想坚持过继旁支,就是在跟整个三皇子一系以及所有认为储君当立皇子的大臣为敌。

      “皇上什么反应?”苏锦月问。

      “留中未发。但奴才听说,皇上把周老太爷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派人去查了安南郡王家的底细。”裴远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皇上对钱家起了疑了。”

      “好。”苏锦月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多问。帝王多疑,只要疑根种下了,就一定会去查。查出来钱太傅手脚不干净,皇后这个靠山也就塌了一半。她只需要等。

      但苏锦月不打算坐在翠微宫里干等。皇后和钱太傅内斗,三皇子和周家在朝堂上冲锋陷阵,这些是她布局中的暗线。暗线在走,明线也要铺。而这明线,就是她自己。

      当日下午,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裴远趁着进去添茶的工夫,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皇上,翠微宫那边送了碗醒酒汤来,说天冷,请皇上暖暖身子。奴才搁在偏殿炭炉上温着,皇上可要尝尝?”

      皇帝批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醒酒汤,加了几味药材,闻着并不难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桂圆红枣的甜味。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她做的?”

      “是。苏贵妃亲手熬的,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好了就让人送过来,说若是凉了便不好喝了,让皇上趁热喝。”裴远答得自然,末了又补了一句,“贵妃还让人带了一句话,说天冷,皇上若还是胃疼,莫要老喝浓茶,伤身子。”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他的胃不好,一入冬就犯病,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几十副也不见好。

      知道他这个毛病的人不少,能记住且叮嘱他的却不多。他“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说:“端过来吧。”

      裴远应声去了,片刻后端着那碗温度刚好的醒酒汤回来。

      皇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眉宇间那股沉郁之色也淡了几分。

      一连三天,苏锦月每天都让裴远送一碗醒酒汤去。也不多说什么,有时附一句话,有时只是一碗汤。第四天,皇帝没让裴远传话,自己在傍晚时分摆驾来了翠微宫。

      这是他第二次来。苏锦月照旧在殿门口相迎,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乌发用银步摇松松绾着,倒比盛装时更显出一种清雅的风致来。

      “皇上今日来得早,臣妾还没备晚膳。”她笑着说。

      “不必备了。朕今日就在你这里用膳,你这里有什么吃什么。”皇帝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晚,皇帝在翠微宫用的晚膳。菜色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苏锦月记得他不爱吃太咸的,不爱吃香菜,偏爱嫩笋和虾仁,便让厨房按着他的口味做了。皇帝吃得很慢,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还是你这里最让朕舒心。”

      苏锦月给他舀了一碗汤递过去,笑得温婉:“那是因为臣妾这里清静,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皇帝闻言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搁下筷子,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锦月,你觉得三皇子和周家怎么样?”

      苏锦月心里微微一动。来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汤勺,沉吟道:“朝堂大事,臣妾一个后宫妇人,不敢妄言。”

      “朕问你,你就说。”皇帝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锦月垂下眼帘,似在斟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臣妾只知道,储君乃国本,立储当立人心所向之人。三皇子若真有才能、有德望,周家即便不推,满朝文武也会替皇上想到。若三皇子自身立得住,外戚反倒该避嫌才是。外戚力推得太急了,落在别人眼里,反倒让三皇子显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皇帝沉默良久,眼中闪过几分赞许,几分深思。后宫里的女人谈起朝局,多是哭诉诉苦或替自家挣好处,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几句话就点到了要害——外戚太急,良药也变了味。

      周家急于推三皇子上位,反而让皇帝心里多了几分戒备。钱家更不必说,手已经伸到了宗室。这一比较,高下立判。

      “你呀,”皇帝轻叹了一声,“若是个男子,朕必让你入朝为官。”

      苏锦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臣妾若是男子,便不能给皇上熬醒酒汤了。”

      皇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四皇子死后的这些天里,他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笑声穿过翠微宫的窗棂,在雪后的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苏锦月低下头,嘴角噙着一丝淡到几不可见的冷笑。入朝为官?我早就是了。只不过这一世,这座宫城,就是我的朝堂。

      翠微宫的门槛,从那天起就再没冷清过。

      皇帝来得越来越勤。有时是傍晚批完折子后过来喝一碗醒酒汤,有时是午后得空来坐坐,听苏锦月说些宫外市井上的闲闻趣事。

      苏锦月也不刻意奉承,该说的话说,不该问的事只字不提。她像一潭深水,皇帝在她这里总能莫名地安下心来。

      后宫的妃嫔们个个嗅觉灵敏。翠微宫重新得宠的消息传开后,前来请安的、送礼的、套近乎的人踏破了门槛。

      苏锦月一律温声接待,礼照单全收,话一句不多说,脸上始终挂着和和气气的笑,却让每个来过的人都觉得,这位贵妃娘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原身得宠时骄矜自傲,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如今的苏锦月,分明是笑着的,可那双眼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众妃嫔摸不准她的路数,又忌惮她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便都不敢贸然招惹,只远远地观望。后宫中人心浮动的暗流,暂时被苏锦月这尊忽然回来的大佛镇住了几分。

      朝堂上,周家还在逼。

      周老太爷的折子被皇帝留中之后,兵部又有两位侍郎联名上疏,请立三皇子为太子,言辞恳切,却字字都在逼皇帝表态。

      皇帝看完折子,什么也没说,只让裴远把折子递给了苏锦月。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真正的放权。

      苏锦月心里明白,皇帝已经把她当成了能在棋盘上说上话的人。她翻开折子看了一眼,合上,轻声道:“周家急了。”

      “说说。”皇帝靠坐在暖榻上,半阖着眼。

      “兵部两位侍郎同时上疏,步调一致,说明周家这次不是试探,是摆明了要皇上给个态度。他们以为四皇子没了,诸皇子中三皇子年纪最长、外家最得力,立他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事。”苏锦月将折子放回案上,语气不疾不徐,“人在逼急了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皇上若想看看周家背后到底有多少人,大可以再晾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自己数出所有牌,皇上再出手,便一网打尽。”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眼底藏着让人看不清的幽光:“你懂得倒多。”

      “臣妾不懂朝政。”苏锦月低眉浅笑,“臣妾只是将心比心。周家这般架势,换作臣妾,也不会急着应。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先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好一个将心比心。你比朝中那些老臣强多了。”他顿了顿,叹道,“朕这满朝文武,一个个不是各怀心思,就是只知空谈。真正能为朕分忧的,数来数去也没几个。”

      苏锦月没有接话,只起身给他添了热茶。茶雾袅袅中,她那张清丽的脸显得愈发沉静。

      她知道,皇帝心中对周家的不满正在一点一点累积。她只要在他的不满上添最后一把火,周家的局就破了。

      而这把火,很快便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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