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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内斗 钱太傅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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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皇帝来了。
苏锦月彼时正坐在西暖阁的窗边,借着雪光翻看一本裴远送来的旧书。听见外面通传“皇上驾到”,她不慌不忙地放下书,起身到殿门口相迎。
皇帝大步走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龙涎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到了暖阁里那瓶红梅上。
“这梅花开得好。”皇帝说。
“青禾在御花园折的,说是今年头一场雪里的梅花,开得早。”苏锦月走过去,亲手替他解下沾了雪的大氅,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三年的冷宫时光从未存在过。
皇帝垂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三年前的影子,又似乎想确认眼前的她是真的。
“锦月。”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落雪声盖过去。
苏锦月手指一顿,抬起眼来。这一眼,她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怨恨,不是讨好,更不是卑怯。
那是一种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依然愿意抬头看他的眼神,干净、坦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意。
“皇上还记得臣妾的名字。”她笑了笑,语气不重,却让皇帝心头一紧。
三年前的巫蛊案,皇后把证据做得太足,朝中又有一班大臣上疏力主严惩。他当时刚登基不久,朝局未稳,后宫在前朝面前不过是一枚棋子。
他明知此案有蹊跷,却还是下旨将她打入冷宫。这三年,他不是没想起来,只是不敢想——一国之君,冤枉了自己的女人,这事他扛不住。可如今旧案重提,真相大白,他即便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
“三年前的事,朕……”皇帝的话起了个头,又咽了回去。
苏锦月没有让他说下去。她把热茶递到他手里,自己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
她知道不能让他把那句“是朕错了”说出口——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他的愧疚就散了一半。
她要的是他心里永远梗着一根刺,那根刺会让他对她有亏欠,有补偿的冲动,有怕她再受委屈的在意。
“皇上不必说那些。”她低下头,从侧面看过去,下颌的线条柔顺而单薄,“臣妾如今能重回翠微宫,能再见到皇上,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眼中的复杂之色渐浓。他没有再提旧案,转而又问了几句她这三年在冷宫里的起居。
苏锦月答得简单,不诉苦,不卖惨,只偶尔带一句“冬天冷宫里的风大,把窗子都吹裂了”之类的话,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越是如此,皇帝听在耳中越不是滋味。
坐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皇帝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朕听说,你三年前给朕煮的醒酒汤,方子还在?”
苏锦月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方子还在臣妾脑子里。皇上若想喝,臣妾随时可以煮。”
皇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了雪夜之中。宫灯的光在雪地里拉出长长一道影子,渐渐远了。
苏锦月回到暖阁中坐下,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青禾端着茶水进来,看到自家娘娘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怵,小声问道:“娘娘,皇上方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重要的。”苏锦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去传裴远来。”
裴远来得很快。他穿着御前太监的深绿色斗篷,从侧门闪身进来时,身上落满了雪。
苏锦月让他坐下说话,他也不坐,就站在暖阁门口,压低声音把这几日宫里宫外的情形一一说了。
“刑部的案子结了,皇后的人被摘出去好几个,但都是些小角色,能动皇后的是少数。姜嬷嬷的供词虽然指向皇后,但皇后到底没有亲自动手,底下人咬出来一个承乾宫的掌事嬷嬷,皇后已经把那个嬷嬷推出去当替罪羊了,人都送到慎刑司去了。”
苏锦月点了点头。她早就料到皇后会弃车保帅。四皇子刚死,皇帝再怎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皇后,否则朝中关于“中宫失德”的议论会让局势更加不稳。
她本来也没指望靠巫蛊旧案就直接扳倒皇后——她的目的只是洗清自己的罪名,重新在宫中站稳脚跟。如今目的已经达到。
“朝堂上最近有什么动向?”她问。
裴远精神一振,上前两步,语速快了几分:“四皇子一死,朝中人心浮动。太子之位空悬,几位皇子背后的人都在活动。三皇子那边,他外祖家姓周,在兵部有人,最近几次在朝会上提议早立新储。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纪都小,母妃位份也不高,暂时成不了气候。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钱太傅最近在到处活动,听说想联合几位老臣,再提为太子立嗣的事。可太子没了,他还想立谁?依奴才看,他是想从宗室旁支里挑一个,过继到皇后名下,好继续把持东宫。”
苏锦月冷笑了一声。钱太傅这算盘打得响,过继旁支到皇后名下,明面上保全了皇后的中宫地位,暗地里却是把太子攥在自己手里。
皇后要是真听了他的,就是蠢到把自己卖了还替他数钱。但从皇后目前的处境来看,她极有可能被逼着走这条路——她需要一个皇子来保住自己的位置,而钱太傅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来延续自己的权力。
“得让皇后和钱太傅先闹起来。”苏锦月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钱太傅要过继旁支,皇后未必乐意——她若是愿意,早就点头了。但她也知道,自己生不出第二个皇子了。这时候,只要有人在她耳边吹吹风,说钱太傅有私心,想架空她这个太后,她就会犹豫。她一犹豫,钱太傅就会急。两个人一急,外面的人就能看出裂痕。”
裴远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推皇后一把,让她和钱太傅内斗?”
“不是推她。”苏锦月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夜,“是让她觉得,过继旁支这件事对她没有好处。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买通承乾宫里的一个宫女,不要近身的,就是能在皇后耳边说上两句话的那种。让她‘无意间’告诉皇后,钱太傅家中有一个适龄的儿子,最近正在跟宗室旁支的几个长辈走动。皇后若听了,自然知道钱太傅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二,给三皇子那边送点风声。就说钱太傅想让皇后过继宗室子,意图把持东宫。三皇子的外祖家周氏在兵部扎根多年,他们绝不会坐视东宫被一个外姓人把持。他们一旦动了,就是逼着皇后和钱太傅站到明面上来。”
裴远听完,眼睛亮得比雪光还冷几分。他躬身一礼:“奴才这就去办。”
苏锦月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神色深沉而悠远。这是她翻盘之后的第二步棋。第一步洗冤复位,第二步挑动皇后与钱太傅反目。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就是她真正入场的时候。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整座宫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苏锦月站在窗前,伸出手去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开,嘴角弯了一下。
冷宫三年,她受过的所有屈辱,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裴远的效率苏锦月从不过多操心。上辈子在锦衣卫和内阁之间周旋了四十多年,她太清楚情报工作该怎么做——把准确的消息在准确的时间递到准确的人耳朵里,剩下的,人心会替她完成。
三天后,钱太傅之子钱伯钧与安南郡王府走动频繁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宫禁。传话的由头很妙,说钱伯钧看上了安南郡王家的小孙女,钱家正托人说亲。
说亲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时机——四皇子刚薨,太子之位空悬,钱太傅不忙着替主子分忧,倒有闲心张罗儿子的婚事,而且挑的还是宗室旁支里有资格过继的郡王家。
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时,她正在承乾宫里翻看四皇子小时候的衣裳。传话的宫女是个在承乾宫外院洒扫的小丫头,嘴碎,爱跟人闲聊,偏偏又总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听人说”的天真模样。
她一边擦着廊下的柱子,一边跟旁边的小太监嘀咕:“你说钱太傅家的大公子,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去安南郡王家提亲呢?安南郡王家的小孙女才十三,比钱大公子小了快十岁……我听人说,钱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小太监赶紧“嘘”了一声,说:“姐姐莫乱说,那是皇后的表兄。”
“我哪有乱说,宫里都在传呢。”小丫头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内殿的人听见,“说钱太傅想把安南郡王家的孙子过继给皇后娘娘当儿子,好继续当他的太子太傅。这要是成了,钱家以后可就是半个皇亲了。”
内殿里,皇后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攥着四皇子那件绣了五毒的小衣裳,指节发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钱家想把旁支过继给她当儿子。钱家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当天夜里,皇后便以“商议丧仪”为名把钱太傅召进了承乾宫。
没人知道他们关起门来吵了什么,但裴远的人守在承乾宫外,只听见里面传出茶盏摔碎的声音和皇后极力压低却压不住怒火的尖声质问。钱太傅出宫时脸色比承乾宫门外的石狮子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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