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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证据 这世道待她 ...

  •   裴远离去之后,苏锦月没有等。

      她用三天时间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养身体。冷宫里的饭食虽然有了裴远暗中照应,但靠那点稀粥米汤想把身子养回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苏锦月翻遍了原身的记忆,发现这具身体当年被打入冷宫时,贴身衣物里还藏着几件不算值钱的首饰。

      原身在冷宫里熬了三年,竟然一件都没有拿出来用——也许是骨气,也许是绝望,也许是连求生的本能都被消磨殆尽了。

      苏锦月可没有这种包袱。她把那些首饰摸出来,在一堆发了霉的旧衣里找到一只被遗忘的银镯子,还有两根不起眼的银簪。

      她把银镯子掰直,在冷宫后院的石阶上磨了两天,磨出一个锋利的尖头。然后她用这个尖头撬开了墙角松动的砖块,从里面抠出来一只小小的布包——那是原身三年前亲手藏的,连原身自己都快忘了。布包里面是一枚玉扳指和半块玉佩。

      苏锦月看着那半块玉佩,微微愣了一下。半块。又是半块。

      上辈子顾长渊给她的也是半块,拼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圆。她把那半块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辨认了许久,依稀是个“裴”字。

      裴。她忽然想起裴远临走时说的一句话——“奴才这条命,三年前就该跟娘娘一起走了。”一个御前太监,为什么会跟一个冷宫妃子说出这种话?

      原身的记忆里对裴远的印象极浅,只知道他是御前伺候的,曾经受过原身的一点恩惠。

      可苏锦月仔细搜刮原身的记忆,想找出那恩惠到底是什么时,却只翻到了一些模糊的碎片——某年冬天,原身路过御花园,看到一个被罚跪在雪地里的小太监,顺手让人给他递了碗热汤。

      就一碗热汤,他记了三年。苏锦月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半块玉佩收好。

      这世道待她原是不薄的,总有人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手来,上辈子有顾长渊,这辈子有裴远。

      到了第五天,裴远又来了。

      还是从后面那道角门,还是无声无息地进来,在苏锦月面前单膝跪下。

      他的脸色比上次差了一些,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些天没怎么合过眼,但精神却意外地好。

      “娘娘,三件事,有进展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穿过门缝时那种极细极轻的声息。

      苏锦月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裴远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卷,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位置。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说:“巫蛊之案,当年经手的人,皇后那边后来做了灭口。两个埋木偶的小宫女被杖毙,负责搜宫的侍卫统领第二年就外放去了西北,在路上遇到山匪,死了。当时验巫蛊之物的仵作,莫名其妙从太医院的高台上摔下来,也死了。”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但有个漏网的。当年替皇后传话给那三个宫女的中间人,是个在尚宫局当差的老嬷嬷,姓姜。案发之后她告病出宫,如今人在宫外,被安置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靠给人家洗衣服为生。皇后的人以为她死了,不知道她还活着。”

      “她为什么还活着?”苏锦月问,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惊讶,像是对这种漏网之鱼的可能性早有预判。

      “因为有人保她。”裴远抬起眼来,目光里有光一闪而过,“正是当年宫中一位老太妃——那老太妃曾受过娘娘母家的恩惠。姜嬷嬷出宫后,是老太妃的人暗中接应、给了她银子和住处。老太妃前年薨了,姜嬷嬷怕被人认出来,不敢用本名,就在城北当个洗衣妇,一直到现在。”

      苏锦月靠回墙上,缓缓点了点头。活口。物证。藏在宫外。挺好。

      这些信息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自动组合成了几条清晰的线,每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座住着皇后的承乾宫。

      “第二件事,醒酒汤。我已经在御前露过话头了。”裴远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前几日皇上宿醉,早膳时发了一通脾气,说御膳房的醒酒汤越做越难喝。奴才就顺着话头,说还是当年苏贵妃在时熬的那味最好,几味药材配得巧,连太医院的药正都夸过。皇上当时没接话,但奴才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苏锦月闭了闭眼。这还远远不够,但已经是个开始。

      醉后的人最是脆弱,旧爱的影子会趁虚而入,而她要做的,就是让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晰。

      “第三件事,锦绣。”裴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井里,“找到了。人还活着,在通州一个富户家里做绣娘。但她的境况不太好,那富户的妻子疑心她跟男主人有染,经常打骂她。她左腿被打折过,没接好,走路跛得厉害。”

      苏锦月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声地收紧了。锦绣。原身的贴身宫女,跟着她一起进宫的,虽为主仆,却有姐妹之情。

      原身被打入冷宫前一天,把所有的体己都塞给了锦绣,拼死求了关系把她送出宫去,只求她别留在宫里被皇后灭口。锦绣活下来了,但活得并不好。

      “把她接回京城来。”苏锦月说,语气还是那个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苏阁老,但她的眼神比做任何一道改革决策时都要冷,“别惊动任何人。她腿脚不便,就派个妥当的人去接,一路护送,到了京城安顿在可靠的地方。她要什么给什么,什么都不缺。”

      “是。”裴远应了,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句,“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苏锦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裴远,你跟我说过,你这条命三年前就该跟我一起走了。为什么?”

      裴远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惶,又飞快地压了下去。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三年前,替娘娘喊冤喊得最响的,不是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是冷宫里一个没了权的娘娘。可跟娘娘说好了要设法相救的奴才,最终什么也没做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那碗热汤,奴才记一辈子。娘娘从冷宫里被拖出去受刑的时候,奴才就站在御前,看着。”

      苏锦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那个从墙砖里找出来的半块玉佩递给他。

      裴远猛地抬头,看着那半块玉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是……”

      “原——我藏在墙里的。背面刻着裴字,是不是你的?”苏锦月直接问。

      裴远颤着手接过那半块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下,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攥着那半块玉佩,肩头微微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是……这是我娘的玉。我跟娘娘说过,我八岁那年被卖进宫,身上只带了这半块玉。我后来找了多少年都找不到,我以为丢了……怎么会在娘娘这儿?”

      苏锦月沉默着,从原身的记忆深处翻出了一段极淡极淡的片段。

      有一日,原身在御花园里捡到半块玉佩,觉得温润精致,便随手收了起来,想着哪日找到失主再还回去。后来事情一多,这事就忘了。

      “三年前没来得及还你。”苏锦月说,“如今完璧归赵。”

      裴远攥着那半块玉佩,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任何表忠心的话,因为那些都已经多余了。

      这天之后,裴远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风筝,消失在了宫墙外的茫茫人海里。苏锦月则继续留在冷宫里,用她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在冷宫逼仄的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走完一圈又一圈,走到双腿发软、浑身冒汗才停下。这具身体太虚了,虚得让她着急。

      她上辈子在金銮殿上能跪着挨八十廷杖不昏死过去,靠的可不只是意志力,还有那副被侯府苛待了十几年却依旧硬朗的身子骨。如今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她得重新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刀。

      她让裴远下次来的时候带了几本旧书、几块炭饼和一刀粗糙的黄纸。冷宫里没有笔墨,炭饼还是她从灶台里省下来的。

      她把黄纸铺在炕上,用炭饼在上面列出了一张又一张的计划表,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铺满了每一寸纸面。

      从四皇子的身体状况到朝中几位重臣的站队,从皇后的势力分布到皇帝的个性弱点,她把系统给的那些背景信息结合原身的记忆重新咀嚼了一遍,吐出来的是一整套精确到月份的行动方案。

      她很清楚,自己在抢时间。四皇子夭折的时间节点是系统给的,但具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没有细节。

      她必须在此之前做好全部准备,确保当四皇子出事、皇后自乱阵脚、朝堂出现真空时,她能以最快的速度站到皇帝面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冷宫里的秋天来的格外早,九月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寒意。

      苏锦月的身体在裴远的暗中调养下渐渐恢复了一些,脸颊上多了点血色,至少不再走几步路就眼冒金星了。

      裴远每隔五六天来一次,每次都带着新的消息和新的物件。

      “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西北来了几封折子,边境上的蛮族又不安分了。”裴远说,“皇后趁机在皇上身边安插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想分皇上的心,顺便固宠。奴才冷眼看着,皇上对那两个宫女没什么兴致,倒是有一次对着御案上的醒酒汤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锦月听着,没有表态,只是问:“朝堂上呢?”

      “太子太傅钱大人前日上了一道折子,说要为太子请封良娣。皇后跟钱家走得近,想把钱家的女儿塞进东宫。皇上留中未发。”裴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如今四皇子年纪小,钱大人这么早急着给太子选妃,吃相有些难看了。”

      苏锦月点了点头。钱太傅。太子。皇后。钱家。这条线她在计划里早就画好了。

      钱太傅是皇后的远房表兄,在朝中颇有清名,但苏锦月从系统给的情报里知道,这个人并不干净,他的清名不过是皇后替他造出来的。

      皇后把太子交给他教导,就是在为钱家铺路。等太子长大、娶了钱家的女儿,这天下就有一半是钱家的了。

      皇帝不蠢,他看得出这个局,所以他按着钱太傅的折子没批。

      但他看出来了没有用,只要太子还是皇后生的,皇后的势力就会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不急。”苏锦月说,“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九月末,宫里忽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四皇子病了。

      起初只是夜里发低烧,太医开了几帖药,没当回事。不料第二天傍晚,四皇子的热没退下去,脸上还冒出了几颗红疹。

      皇后急疯了,连夜把太医院正使副使全召进了承乾宫,几个老太医跪在四皇子床前轮番诊治,最后从内殿退出时脸色都变了——他们不敢明说,但苏锦月从裴远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太医们诊出了天花。

      天花。

      大梁宫中近二十年来没有闹过天花,别说四皇子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人得了,也只能靠命硬熬。

      皇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一面下令封锁承乾宫,一面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逼着太医们拿出方子来。

      皇帝也惊动了,深夜御驾亲至承乾宫外,隔着一道门看着内殿里昏睡的四皇子,脸色铁青。

      消息传到冷宫时,苏锦月正坐在窗边就着月光缝补一件旧衣。她听裴远说完,手上动作没停,只问了一句:“皇上在承乾宫外站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皇后哭昏过去一次,被宫女抬进去了。”裴远说。

      苏锦月放下针线,望向窗外那弯惨白的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晚的寂静。

      “裴远,你说,若是在这种时候,有人能治天花呢?”

      裴远瞳孔猛地一缩,抬头看她。

      “娘娘?”

      苏锦月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弯月亮,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治不了天花。但有人能治。”她站起身来,走到裴远面前,目光清亮得像浸了寒泉,“太医院正使李则明,他的祖母曾经在民间治过天花,手里有一张偏方。李家世代行医,李则明一定知道那个方子。但皇后这些年在太医院里安插了不少人,李则明未必敢在皇后的人面前亮出这个方子——他怕被卷入宫斗。可如果给方子的人是皇上派去的,就不一样了。”

      裴远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光芒大盛:“娘娘的意思是,让奴才去给皇上身边递话,让皇上直接问李则明要方子?”

      “不。”苏锦月摇头,“你去找李则明,告诉他,方子是皇上命他拿出来的。四皇子若活了,李则明是首功。四皇子若死了,李则明至少也能让皇上看到他在尽力。他要是愿意,就把方子私下交给你,由你转呈给皇上身边的人。之后你再透一句话给皇上——‘此方乃民间古法,可救四皇子’,别说是我说的,一个冷宫废妃不该出现在这件事里。”

      她重新坐回床沿,拎起那件旧衣继续缝补,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厨房煮一锅粥。

      “我要的,是让李则明领我这份情。太医院正使的位置,将来用得上。而这份情,不在明面上,只在暗处。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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