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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家 美其名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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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三,谢意决定回一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只剩一间破瓦房。在离市区三个小时大巴车程的镇子边上,孤零零蹲在一截断头路的尽头,前后左右都是杂草。那房子是他养父母留给他的——说是养父母,也不过是孤儿院时期短暂寄住过半年的一对老夫妇,吃了他两年低保,在他十七岁那年先后走了,把房子留给了他当"念想"。
谢意平时不太回去。那破地方没有水没有电,屋顶漏雨,墙皮剥落,唯一值钱的是房契上那块地的位置,据说再过几年可能会被划进规划区,到时候能卖个几万块。
这是他最后的退路。如果城中村的房租交不上了,如果副本赚的钱不够吃饭了,如果一切全都完蛋了——他至少还有那间破瓦房可以蜷着等死。
所以他决定回去看看,确认那房子还在,确认那几万块的退路没有被老鼠啃光。
出发那天早上江野来送他。穿着那件荧光黄背心,头发上沾着灰,嘴里叼着一根油条。
"你一个人回去?"
"嗯。"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有没有塌。"
江野把油条咬断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塌了更好,省得你老惦记着回去。"
谢意没搭理他,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公交站走。江野跟了两步,在巷口停下来喊了一句:"早点回来!下次副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谢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县城转小巴。小巴转三轮摩的。最后一截路靠走路。谢意背着帆布包,沿着一条被杂草吞了一半的土路往前走,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颈,汗顺着脊背淌下来,把旧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走到那间瓦房前面的时候,太阳正挂在正头顶。
然后他停住了。
瓦房还在。屋顶的瓦片比上次多了几块新补的,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换成了新的半透明塑料膜,门口那堆烂草被清理过,甚至门口多了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最关键的是:门开着。门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一部狗血电视剧的台词断断续续飘出来,什么"你这个负心汉""我不听我不听"。
谢意站在杂草丛生的院门口,看着自己那间应该锁着门的破瓦房,大门敞开,门帘换成了一条印着牡丹花的旧布帘。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脚走了进去。
"有人吗。"
电视机的声音停了。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门帘被掀开一角,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老头。瘦,黑,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裤衩和一件胸前印着"XX化肥厂"的旧汗衫。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一撮长短不齐的山羊胡。他眯着眼看着谢意,看了好几秒,忽然"噢"了一声。
"你是……你是那个……小谢?"
"……"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热络得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孙子,"我跟你说啊,你这房子去年冬天屋顶塌了一角,我替你修好了。窗户也换了,以前那个漏风漏得跟筛子似的。还有门口这两盆绿萝,我闺女不要了扔我这儿的,我寻思你这门口空着可惜,就摆上了——"
"你是谁。"谢意说。
老头愣了一下:"哦哦,我是你隔壁老刘头啊!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来这儿住那半年,我还给你送过一筐柿子呢!"
谢意确实不记得。他那半年过得浑浑噩噩,被养父母关了半年,挨了大半年骂,每天缩在屋里不敢出去。他根本不记得什么隔壁老刘头,更不记得什么柿子。
但他没说话。
老刘头见他没反应,搓了搓手,笑得更热情了:"你看啊小谢,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寻思着你也不常回来,我就——就把它租出去了。"
谢意:"……什么?"
"租出去了!"老刘头挺了挺干瘦的胸脯,满脸"我替你做了件大好事"的得意,"上个月有个小伙子来镇上找工作,没地方住,我寻思你这儿空着,就、就让他住了。每个月收四百块钱房租,我都替你攒着呢!你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拿——"
谢意沉默了两秒。
"你收的是我的房租。"
"对啊!我替你收的嘛!我这不是想着你在大城市打工辛苦,帮你——"
"你哪来的钥匙。"
老刘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嘛……你养父母走那会儿,你好像没换锁。我当时看你家钥匙就挂窗户后面那个钩子上,我就——就——"
"就拿来用了。"
"哎呀这不是替你着想吗——"
谢意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间被人鸠占鹊巢的破瓦房,看着门口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看着老刘头一脸"我可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像泡了三天水的饼干似的软塌塌的麻木。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老刘头的脸拍了张照。然后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备注为"骂街王者"的江野。
江野秒回:[?]
谢意打字:[有人把我老家房子租出去了。收了房租。人还在。]
江野回了一个长达三秒的语音条。谢意点开,放在耳边听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挂掉了。语音条的内容是连续十三个字的重叠国骂,从"操"到"妈"到"老子这就请假"到"你等着"。
两秒后江野又发来一条消息:[具体地址发我。我下午请假。]
谢意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老刘头。
"租客呢?"
"上班去了!在镇东那个厂子里,每天下午六点回来。"老刘头搓着手,"小谢你看,房租我都收着呢,这三个月一共一千二——"
"房东是我,你是中介还是贼?"
老刘头的笑容又僵了一次。"……你这话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远亲不如近邻的意思包括把邻居房子租出去?"
老刘头张了张嘴,那撮山羊胡抖了抖,终于挤出一句:"反正你也不回来住,空着也是空着——"
谢意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的陈设被改得面目全非。他养父母留下的那张瘸腿八仙桌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廉价的折叠茶几。他那张木床被换成了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床单,床头搭着一件男人的工装外套。墙角多了个电磁炉和一口锅,碗架上摆着两副碗筷。电视机是老刘头自己的,正播到某集狗血剧的高潮部分,女主角甩了男主角一耳光。
谢意站在自己曾经住了半年的屋子里,看着陌生人的拖鞋、陌生人的洗漱杯、陌生人放在窗台上的半包烟,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行。"
他转身走出屋。老刘头还杵在院子里,满脸赔笑,那笑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干了这事儿了你总不能杀了我吧"的赖皮。
谢意走到院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老刘头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小谢,那个钱——"
"先放着。"谢意说,"等租客回来再说。"
老刘头还想说什么,谢意不看他了。他拧上矿泉水瓶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紫眼睛——不对,现在还是黑的——合上了,面孔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泛白。
老刘头站了一会儿,讪讪地退回去了。
下午四点钟,一辆摩的突突突地开到断头路尽头,一个穿着荧光黄背心的人从后座上跳下来,付了钱,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院子走来。
江野的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满身灰,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浮肿。他走到院门口看见谢意坐在台阶上,先是一愣:"你他妈——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
"嗯。"
"你没进屋?"
"屋里有人住。"
江野的嘴张了张,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那个正蹲在绿萝旁边假装浇花、但耳朵竖得像天线的老刘头。
"就是他?"江野压低声音指着老刘头。
"嗯。"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肩胛骨都跟着抬起来了,然后在胸腔里储存了三秒,最后以一种极具爆发力的方式喷了出来:
"老伯你挺牛啊?!把人房子租出去?!你是他谁啊你是他亲爹吗你就把人家房子租了?!你钥匙哪来的你告诉我你钥匙哪来的?!偷钥匙算盗窃你知道吗你偷了钥匙还租房收钱你这是非法侵占他人财产你知道不?!三个月的房租一千二你倒是拿得挺顺手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呢抢银行来钱更快你知道吗——"
老刘头被这一连串砸得后退了两步,手里浇花的水壶差点掉了。他瞪着眼看着江野,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我、我这是替他着想——"
"替他着想?!你替他着想你把他房子租出去了?!你这是替他着想你还是替你自己钱包着想呢?!你知道这房子对他多重要吗这他妈是他最后的退路你知道不?!你把退路给人租了让人去哪?!睡桥洞?!睡你家?!你倒是管住啊你管吗你——"
老刘头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后退到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花白的头发在午后阳光里瑟瑟发抖。
谢意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矿泉水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江野骂了整整五分钟。骂到嗓子开始哑了,骂到老刘头已经蹲在地上不说话了,骂到远处镇上派出所的方向可能都隐隐听到了。他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转头看向谢意。
"你怎么不动啊?你不急?"
"急过了。"
"急过了就完了?!他把你房子租了!把你退路占了!你——"
"等人回来。"谢意说,"租客不在。跟他说没用。"
江野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哦",在谢意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院门口,背后是那间被改了门锁、换了家具、摆了绿萝、住了陌生人的破瓦房。
六点钟,一辆自行车叮铃铃从土路尽头骑过来。车上是租客——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厂服,车筐里放着一个饭盒。他骑到院门口看见坐了两个陌生人,刹车一捏,脚踩地,愣在原地。
"……你们是?"
谢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这房子是我的。"
年轻租客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懵逼,眼珠转了三圈:"可是……刘叔说这是他的房子……"
江野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哈"的冷笑,那笑声长达五秒,里面包含了"我说什么来着"和"我就知道"和"这操作神了"三层含义。
谢意看着年轻租客,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缩在墙角的老刘头,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你住着吧。"他说。
年轻租客:"……啊?"
"房租不用给老刘头了。每个月把四百块打我卡上。我不常回来,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有人住着比塌了好。"
他报了一串卡号,让租客拿手机记下来。年轻租客点头如捣蒜,连声道谢,表情从"我可能要被人赶出去了"变成了"我好像还能继续住但房东换了"。
江野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张着嘴,等谢意说完把租客送进门之后,他才憋出一句:"你——你这就把房子租出去了?你自己?收自己的房租?"
"嗯。"
"不赶人?"
"赶了他睡哪。"
"他睡哪关你什么事!他把房子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就租出去了。"谢意说,"有人住着,房子不塌。我总归要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有个地方睡就行。"
江野瞪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发出一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长叹。他蹲下来,双手抱头,闷声说:"……我服了你了。你是真不生气啊。你是不是什么气都生不出来?你怎么回事?"
谢意没有回答。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夕阳把那间破瓦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刘头已经从墙角溜走了,小碎步倒腾得飞快,像一只被骂秃了的麻雀,灰溜溜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瓦房门帘被掀开,年轻租客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哥,那、那你要不进来坐会儿?我煮了饭——"
谢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走了。"
他和江野一前一后往回走。土路两边的草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把天边染成淡紫色的。
江野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段路,忽然冒出来一句:"你以后不会也这么对我吧?不声不响把我租出去了?"
"你太吵了。租不出去。"
"你他妈——"
江野骂了一半,自己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了很远,被晚风吹散在八月底暮色里。
谢意把手插进裤兜,光脚踩着土路边的碎石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能有点归属感。结果连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江野的笑声停了。他看着谢意的背影,瘦高个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晃晃悠悠的影子,像个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他快步跟上去,抬手在谢意后背拍了一下:"房子是你的。租客知道了,以后房租打你卡上。老刘头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谢意没有回头。
但江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像绷了一整个下午的某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嗯。"谢意说。
两人沿着土路往镇子的方向走。路边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波纹,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江野忽然说:"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带小林一起来呗。"
"为什么。"
"她想来看你老家。她跟我说过,她想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谢意沉默了一会儿。
"那房子现在住着别人。"
"那又怎么了。她就想看看。看完了就走。"
谢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天边的暮色从淡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顶亮了起来。
江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意:"你下次回来把老刘头那两盆绿萝搬走。他留的东西一样都别剩。"
谢意嘴角弯了一下,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