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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姐姐 出现了… ...

  •   周一的早晨是被工地打桩机震醒的。

      江野在六点四十分从床上弹起来,拖鞋穿反了一只,冲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泼了两把脸,然后穿着那件荧光黄背心就冲出了门。他住在城中村靠马路的那栋三楼,窗外五十米就是一个在建楼盘,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工,比闹钟还准。

      他跑下楼的时候在拐角撞见谢意。谢意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和三杯豆浆。

      江野脚步一顿:"你他妈这么早?你不是没班吗?"

      "买早饭。"谢意把塑料袋朝他递了递,"小林还没起。"

      江野顺手抽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儿要迟到了,工头昨天说了再迟到扣一百……我得跑——"他说着就要继续往前冲,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塑料袋里又抽了一根油条塞进嘴里,"操,早饭没吃——走了!"

      他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荧光黄的背影在晨光里一闪,拐过巷口消失了。

      谢意拎着剩下的一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往巷子深处走。走到林安诚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来,手心朝上摊着。

      谢意把一杯豆浆放上去。

      小手缩回去了,门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谢谢谢哥哥",然后门又关上了。谢意听到里面传来吸管戳破塑料封膜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小孩小口小口喝豆浆的动静。

      他上楼。开门。吃早饭。坐在窗边那把三条腿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墙发了一会儿呆。

      八月的周一早晨,城中村正在苏醒。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锅滋滋响着,卖煎饼的大妈和买菜回来的阿姨在巷口闲聊。对面二楼有户人家开了窗户往外晾被单,白色的大床单在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片喘息的帆。

      谢意看着那片被单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江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没迟到。但跑岔气了。中午来找你吃饭。]

      谢意回了一个句号。

      中午江野果然来了。满头汗,荧光黄背心粘在背上,裤腿沾着灰,整个人像刚从搅拌机里爬出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谢意正靠着椅背看手机上的招聘信息,抬头看了他一眼:"门没锁,下次敲一下。"

      "我敲门了你没听见。"江野走到那把唯一的椅子旁边,看了看那条三条腿的折叠椅,没敢坐,一屁股坐地上了。水泥地面凉得他嘶了一声,但懒得起来。

      "找着工作了?"江野仰头看他。

      "看了一圈。没合适的。"

      "什么算合适的?"

      "钱多事少离家近。"

      江野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那你去当保安吧,保安钱少事少离家近。"

      "保安要夜班。夜班伤肝。"

      "你肝还能更伤?你上回副本出来那脸色跟纸似的。"

      谢意没接话。他把手机按灭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江野:"你中午怎么有空?"

      "中午休息两小时,我跑回来吃饭。"江野摸了摸肚子,"楼下那家沙县我吃腻了,你这儿有什么能吃的没?"

      "挂面。还有一包榨菜。"

      "……行吧,我就知道。"

      谢意站起来去烧水。小电锅插上电,半锅水咕嘟咕嘟地煮开了,他把挂面掰成两段扔进去,又撕开榨菜包倒了半包进去。油花在汤面上浮起来,咸香味弥漫了整个小房间。

      江野坐在地上看着谢意煮面的背影。瘦,衬衫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凸出来。手腕很细,但拿筷子搅面的动作很稳。

      "谢意。"江野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进那破副本,我们现在在干嘛?"

      谢意搅面的动作没停。"上班。还债。活着。"

      "就这?"

      "就这。"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面煮好了。谢意拿了两个碗——一个是正常大小的瓷碗,一个是他从楼下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酸奶碗,洗干净了凑合着用。他把面分到两个碗里,榨菜汤底的咸香味裹着热气在屋子里漫开。

      江野坐在地上,用酸奶碗吃面。面条夹起来又滑下去,他试了三次才成功把一筷子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妈的,真香。"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地上——各自吸溜着挂面。窗外依然传来楼下菜市场的嘈杂声和电动车喇叭声,偶尔有小孩跑过巷子尖叫着追狗。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野忽然停下筷子:"对了,小林今天怎么没来?"

      "她说今天有事。"

      "什么事?一个八岁小孩能有什么事?"

      谢意摇头:"没问。"

      江野"啧"了一声:"你也不问清楚,万一——"

      他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怒喝:"林安诚你给我出来!"

      江野筷子一抖,面汤溅了一裤子:"……卧槽。"

      谢意放下碗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巷子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把高高的马尾,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她个子不高,站姿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场,两只手叉着腰,正对着林安诚那扇紧闭的门。

      "林安诚!别以为你躲里面我不——"

      她话说到一半,门开了。林安诚站在门后面,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短袖,怀里抱着灰兔子,仰着头看那个年轻女人。重瞳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年轻女人低头看着她,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一只,语气从怒喝变成了质问:"你昨晚为什么没回家?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都没接。你知不知道我急成什么样了?"

      林安诚站在门口,灰兔子的耳朵被她攥着绞了两圈。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个女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年轻女人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跟她平视。马尾辫甩到前面来垂在肩膀上,她的语气终于软下来了一点:"你说话。为什么没回来?"

      林安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话。

      谢意站在窗边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那个年轻女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害怕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林安诚瘦削的小肩膀,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安诚抬头,重瞳定定地看着她。这一次她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巷子里午后的风把那句话送上了三楼窗台,谢意听清了。

      她说:"姐姐,我昨晚被拉到一个地方去了。有人让我吃饭,让我说秘密,让我投票。我投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年轻女人蹲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了两圈。她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城中村的老旧楼房、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墙根下的野猫。然后她松开林安诚的肩膀,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消化某条过于庞大的信息。

      然后她抬头,精准地、毫不迟疑地,看向三楼谢意的窗户。

      谢意站在窗后,和她的目光撞上了。

      年轻女人的眼神很利,像刚开了刃的刀。她盯着谢意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对林安诚说了句什么,林安诚点了点头。她松开林安诚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楼栋入口。

      江野在地板上坐不住了,他爬起来端着酸奶碗凑到窗边看:"她上来了?她上来了她——她是谁?小林姐姐?小林什么时候有个姐姐?"

      "一直都。"谢意说,"她自己说的。她有个姐姐在找她。"

      江野手忙脚乱地把碗搁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灰,背心汗湿,裤腿上还有面汤渍。"我□□怎么见人啊——"

      "你本来也不是人。"

      "你——"

      门被敲响了。很重,节奏分明,两下。

      谢意走过去开了门。

      年轻女人站在门外,比窗边看起来矮一点,但那股压人的气场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反而更强烈了。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环境——十四平,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还有蹲在地上端着酸奶碗、满身灰尘的江野。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谢意。

      "你是楼上那个。"

      "对。"

      "她昨天晚上在你家?"

      "不在。"谢意说,"她昨天晚上在自己房里。我送她回去了。"

      年轻女人眯着眼看他:"那她说的'被拉到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谢意回头看了江野一眼。江野端着酸奶碗缩在地板上,满脸写着"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谢意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年轻女人:"进来说。"

      年轻女人跨过门槛进了屋。她扫了一眼那把三条腿的椅子,没坐,站到了窗户边。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白色的光晕里。她的五官在逆光中显得很清晰——眉眼利落,嘴角往下抿着,下颌线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

      "我叫林昭。"她说,"林安诚是我妹。亲的。"

      江野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亲的?你俩——你俩看着差了十几岁——"

      "我妈生的晚。"林昭语气平平的,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她看着谢意,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你说她昨天晚上被'拉到一个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

      谢意想了想:"我说了你信吗。"

      "你先说。"

      "一个副本。有系统,有规则,有十三个人,吃饭,吃苹果,吃羊,投票,选替罪羊。出来之后现实多了一笔钱。她没事。"

      林昭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有一种非常敏锐的、像在判断对方是否说谎的审视。她看了谢意大概五秒钟,然后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江野。

      江野被她看得一缩:"我、我就是个吃面的——"

      "你也是那个'副本'里的人?"

      江野张了张嘴,看了看谢意,谢意微微点了一下头。江野咽了口口水:"……是。"

      林昭收回目光,抱着胳膊靠上窗台。她低头看着地面,脚上的帆布鞋鞋头沾着一点灰。她在思考。谢意看得出来,她不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是否合理——她已经在想怎么处理了。

      "她下次还会被拉进去?"林昭抬起头。

      "每周至少两次。"谢意说,"强制。"

      林昭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你们也是?"

      "对。"

      "你们和她一队?"

      "对。"

      林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语气忽然变了——那种刀刃似的锋利收起来了一点,底下露出一点温热的、带毛边的东西:"那下次,你们多看着她点儿。她才八岁。"

      江野端着酸奶碗从地上站起来,碗里的面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我们肯定看着她的!小林是我们的——我们的——"

      "队友。"谢意接话。

      林昭看了谢意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冷笑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之间。"队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分量。"行。你说的。你们要是让她出了什么事——"

      她没说完。但江野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谢意身后缩了半寸。

      谢意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出不了事。"

      林昭又看了他一会儿。楼道里传来林安诚小跑上楼的脚步声,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上来了,走到门口探头进来,看见林昭站在窗边,又看看谢意和江野,重瞳在三张脸上轮流停了一拍。

      "姐姐。"她走到林昭腿边,扯了扯她的裤腿,"你别凶他们。他们给我买早饭了。"

      林昭低头看她,表情从锋利融化成了一种带着无奈和疲惫的柔软。她蹲下来,两只手扶着林安诚的肩膀:"你下次再不接电话,我直接报警。"

      "我没有不接电话,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被谁没收了?"

      林安诚抬头看了谢意一眼。谢意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江野已经捂住了脸。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意:"你没收她手机?"

      "她上周副本出来之后精神状态不太好。"谢意说,"手机关了几天。我给收了。"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站起来。她比谢意矮了大半个头,但仰头看他的气势丝毫不输:"你是监护人?"

      "不是。邻居。"

      "邻居有权收别人家孩子的手机?"

      "她半夜三点拿手机看副本回放。我看不下去。"

      林昭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林安诚,小姑娘正抱着灰兔子一脸无辜地仰着下巴,重瞳亮晶晶的。

      "……你半夜三点看什么副本回放?"林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属于"姐姐"的焦灼。

      林安诚没回答。她把脸往兔子毛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睡不着。"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碎又聚拢。林昭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林安诚的背上,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站起来,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谢意手里。谢意低头一看,是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写着手机号,字迹潦草但有力。

      "她下次再被拉走,给我发消息。"林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利落的、不容拒绝的调子,"发短信也行打电话也行。我没钱换手机但我会看消息。"

      谢意把纸条收进衬衫口袋里:"行。"

      林昭拉着林安诚的手准备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意一眼。"你们三个,"她说,"晚上没事的话,来我家吃饭。楼下左拐第三栋,二楼。门牌202。"

      "我晚上有——"江野刚开口。

      "来。"林昭说。那个字是一个句号,不是问号。

      门关上了。脚步声下楼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吊扇的嘎吱声和窗外楼下菜市场的嘈杂。

      江野端着已经凉透的酸奶碗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转头看向谢意:"……她是谁来着?"

      "林安诚的姐姐。亲的。"

      "亲的。你说亲的。"江野把酸奶碗放下,一屁股坐回地板上,"亲的姐姐,气势跟混□□似的。但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但是她把小林带走的时候,牵手的动作特别轻。"

      谢意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低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林昭正牵着林安诚走出楼栋大门。午后的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高的握着矮的,小的步子追着大的,慢慢拐进了巷子深处。

      他收回目光,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叠好,塞回抽屉里。

      "晚上去吃饭。"他说。

      江野坐在地板上仰头看他:"你确定?她那个眼神——"

      "怕了?"

      "我怕个屁。我是怕她下毒。"

      "下毒之前会把小林支开。"谢意说,"放心。"

      江野瞪着他,然后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笑:"……你他妈真是。我服了你了。"

      窗外八月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把十四平的小房间照得透亮。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江野坐在地板上,谢意站在窗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三条腿的折叠桌和两碗凉透了的挂面汤。

      然后江野忽然说:"她刚才说'晚上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说的是'你们三个'。她算上我了。"

      谢意转头看他。

      江野看着地板,嘴角弯着,声音放得很轻:"……好久没人请我吃饭了。"

      谢意收回目光,看着窗外。楼下的小巷子里,卖煎饼的大妈正在收摊,铁板上的油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晚上多吃点。"他说,"别浪费人家粮食。"

      江野终于笑出声了。那笑声在十四平的小房间里弹了两下,混着吊扇的嘎吱声,慢慢散进八月闷热的空气里。

      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然后是一只小孩子的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的声音。

      谢意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看见那条招聘信息还在。

      他把它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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