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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来的路上 两个人 ...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镇子边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黄澄澄的光晕落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裹着一层八月底的余温。
江野走在前面半步,背心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荧光黄在昏暗里格外扎眼。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天生的散漫劲儿——肩膀微微晃着,两条长腿迈得没个正形,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田埂上"嗒"一声。
谢意走在他后面半步,步子稳得多。瘦高的身形被路灯拉成一道细长的黑影,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步伐频率几乎没变过,不快不慢,像走这条路走了千百回。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
然后江野忽然开口了,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你说你回去那破地方图啥?啥也没有,就一空壳子。还被人占了。"他踢了一颗石子,"……你这人真他妈奇怪。什么都能忍。房子被人租了你不气,地被人占了你不气,我以前偷你电你也不气。你到底什么能让你气一下?"
谢意想了想:"房租涨价。"
"那是被动技能。"江野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谢意认真看了他一眼。和谢意那种被生活磋磨得棱角模糊的寡淡不同,江野的长相很"锋利"——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少年人还没来得及被磨平的锐气,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他的黑发是那种被他自己胡乱抓过的碎短发,额前一撮翘着,像刚被风吹乱还没来得及按回去。配上那双黑亮的眼睛和嘴角那点永远压不下去的张扬弧度,整个人看着就像一把没入鞘的刀,刀刃上还带着细小的豁口——好看,但不安分。
他右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黑痣,在路灯下像一粒细碎的墨点。
谢意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你长得挺好看的。"他说。
江野脚下一绊。
"……你说什么?!"
"夸你。"
"你他妈突然夸我干嘛?!"江野转过身倒着走,瞪着眼看他,"你——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多说,一开口就是这种话?!你憋了一天憋出个'你长得挺好看'?!你脑子被太阳晒坏了吧?"
"没有。实话。"
江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泛红。他转过身去不再看谢意,走路的节奏乱了半拍,声音也乱了半拍:"你、你别突然来这套。吓人。"
谢意看着他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嘴角弯了一瞬又抚平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边的景致从稻田变成了零星的房屋,再往前经过一段两侧长满杂树的小路,路面变窄了,路灯也断了——这一截没有路灯,全靠天上的月亮照着。
江野的脚步慢慢放慢了。
"谢意。"
"嗯。"
"那边——"他朝路边斜前方扬了扬下巴,"是不是那个孤儿院?"
谢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的左手边,隔着一大片荒草地,隐约能看见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墙皮剥落了大半,窗户几乎全碎了,铁门被生锈的铁链锁着,门前的杂草有人腰那么高。整栋楼在黑夜里像一头趴在地上喘气的、巨大的灰色野兽,沉默地蹲在荒草丛中。
谢意看了它两秒,收回目光:"是。"
"关了几年了?"
"四年。"谢意说,"我十九岁那年有人举报了,公安来查,查了半个月。后来就关了。"
江野站在路边,盯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杂草沙沙作响,楼里空荡荡的黑暗把月光吞进去又吐出来。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断断续续。从六岁到十六岁。中间出来过几次又送回去了。"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了,只是站在路边看着那栋废弃的楼房,荧光黄的背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前在新闻上看过这种孤儿院的报道。那种……抽血的。把人当血包用的。"
谢意没有接话。他也在看那栋楼。
江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有个新闻说,某地一个孤儿院,把小孩关在地下室抽血,半个月抽一次,一次四百毫升。小孩抽到贫血晕过去,就扔回床上等恢复。恢复好了继续抽。后来查出来那院长把血卖给医院赚钱。小孩养得半死不活的。"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掺着草丛里蟋蟀的叫声。
"还有那种——"江野咽了一下,"把小孩分成两组搞生死竞争的。每周淘汰一个,淘汰掉的那个被拉走不知道去了哪儿。剩下的继续竞争。孩子们互相告密、互相陷害,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谢意:"你经历过吗?"
月光照在谢意的侧脸上。他的面孔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颧骨微凸,下颌消瘦。五官本该是好看的,但被过度的瘦削削去了所有丰润的弧度,剩下一副清峻而寡淡的轮廓。眼睛是黑色的——在副本外一直都是黑色——但瞳仁深处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紫,像深水底下一闪而过的磷火。他整个人站在月光里,像一张被反复擦写过太多次的纸,字迹已经模糊了,纸面也起了毛边,但那些被擦掉的内容留下的凹痕还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都经历过。"
两个字。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抽血?"
"嗯。"
"抽骨髓?"
"嗯。"
"那种……水缸?"
谢意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嗯"。但他把目光从孤儿院上收了回来,垂眼看着脚下的路面。月光照在他垂下去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
江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行了。走吧。别看了。再看今晚做噩梦。"
谢意跟上他。
两个人从孤儿院门口走过。杂草簌簌地擦过他们的裤腿,月光把那栋破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路面上来。两个人踩过那道影子,一步,两步,然后过了。
江野走了一段路,忽然用一种很刻意地轻松起来的语气说:"你说那老刘头要是知道你以前待的地方长那样,他还会不会理直气壮地把你房子租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
"也是。这种人只看钱。"江野哼了一声,"不过你也是挺绝的,不赶人,还把自己的房子租给自己收房租。你这什么操作?'既然你替我租出去了,那我顺水推舟干脆自己当房东'?你他妈真是……天才式摆烂。"
"房租比城中村便宜三分之一。回去可以少打一份工。"
江野愣了愣,然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他转头看着谢意,月亮在他的黑眼睛里映出两粒小小的光点:"所以你其实是算过了?"
"算过了。"
"你他妈——人家把你房子占了你还顺便算了个经济账?!"江野的声音又飙起来了,"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个气?!"
"生气了。但气完了得算账。"谢意顿了顿,"赚了比亏了强。"
江野张着嘴瞪着他,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滚出去老远,惊起了田埂边一只歇脚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你——你真是——"江野笑得腰都弯了,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摆,"我服了你了。真的。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每回都能给我整出点新花样。被人偷家了你做减法,被人坑了你做除法。你是不是脑子永远在跑计算器?"
"生活要靠脑子。"
"那你脑子借我用用呗,我写一下作业。"
"你没作业。"
"我工地上有账要记!上个月工头少给我算了三天工,我他妈找了半天没找出错在哪——"
"你记工本给我看看。"
"忘带了。"
"那就没办法了。"
江野的笑声又起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脑袋上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居然笑出了眼泪。
谢意走在旁边,看着他笑。紫眼睛在月光下极淡地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黑色。
两个人走出那条小路,重新回到了有路灯的主干道上。前面不远就是镇子口,一辆末班小巴正在路边等着,发动机突突响着,车门敞着等乘客。
江野快步走过去,回头喊了一声:"快点!末班车了!再晚咱俩睡田埂上!"
谢意加快了几步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小巴里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打盹的大爷。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巴晃了一下,关门,发动,驶上了回城的公路。
车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缓缓后退。月亮挂在车窗外,跟着小巴一起跑。
江野靠在椅背上,荧光黄的背心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扎眼了。他把头往后仰着,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终于从一天的奔波和刚才那一连串大笑中松弛了。
谢意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过了好一会儿,江野闭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今晚别想那孤儿院的事。"
谢意转头看他。江野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右眼下那颗黑痣在车厢灯下一闪一闪的。
"我回城请你吃夜宵。"江野说,"烤串。我请。你那房子省下来的房租,够吃好几顿了。别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谢意看着他那张被月光和车厢灯光交替照着的脸——年轻的、锋利的、张扬的、眼角带着倦意但还在逞强的脸。
"好。"他说。
小巴在公路上稳稳地开着。车窗外的田野渐渐变成了成片的厂房和居民楼,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在夜色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江野的头慢慢歪了过来,靠在了谢意的肩膀上。他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那撮碎发蹭着谢意的衬衫领口。
谢意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瘦,苍白,眉眼寡淡,那双眼睛在车窗倒影里一瞬间闪过了极淡的紫色,像水底磷火,然后熄灭了。
远处孤儿院那栋灰色的楼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没了。
他闭上眼。
小巴载着两个人驶进了城市的万千灯火里。
江野不是Gay,不会喜欢谢意,他就算是正太控,萝莉控都不会喜欢谢意???求理智看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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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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