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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家 副本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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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结束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从座位上消失了。
没有过渡,没有白光,没有传送门。上一秒谢意还站在长桌尽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下一秒他光脚踩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一扇关着的门,背后是那张凉席还带着体温余热的单人床。
他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裤衩,起球旧T恤,光脚,头发乱得像鸟窝。和四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右手里攥着一团冰凉的东西。他低头摊开手掌,三枚被攥碎了的苹果核碎渣混着果肉干涸的残迹,黏在他掌心里,已经发黑了。
他走到洗手池边,把那些残渣冲掉。水流冲过手心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右手小指上那圈红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被水冲掉了一层。
他冲完手,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黑发。黑眼睛。瘦得颧骨突出。眼下一片青黑。
紫色的眼睛没了。恢复了原样。
谢意对着镜子里那个普通的、负债的、刚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刑场爬回来的二十四岁打工人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把自己摔进床里。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裂到西墙,发黄,像一道旧伤疤。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一声。
"……操。"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房东发来的催租提醒,语气客气但配了一个微笑表情——那种"你再不交我就笑不出来了"的微笑。一条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通知,他点开一看,卡里多了一笔钱。不多,三千二百块。转账备注写着"副本结算底薪"。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回去,下了床。
洗漱。换衣服。找袜子。在床底找到一只,在枕头下面找到另一只。把皱巴巴的白衬衫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扣子扣到第三颗发现扣错了洞,解开了重扣。出门。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林安诚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林安诚站在门后面,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头发重新扎过了,但左边那只小辫子明显比右边高了半寸。
"醒了?"谢意说。
"嗯。"林安诚仰头看他,重瞳看着像正常的黑棕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就是正常孩子的两颗普通的、亮晶晶的眼睛。
"吃饭。"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楼。八月的下午,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城中村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三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林安诚就"喵"了一声。
林安诚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走到城中村出口的时候,江野已经蹲在路牙子上了。穿着一件荧光黄的工地反光背心,下面是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头发湿漉漉的,像刚冲了个凉水澡。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谢意和林安诚过来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你迟到了。"谢意说。
"我他妈睡过头了。"江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沙哑,"我从副本出来就栽床上,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醒来一看手机有六个未接来电,工地那边打来的,问我今天还上不上班。"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荧光背心,"这不,赶紧跑过去签了个到,跟工头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假。扣了五十。"
三个人沿着城中村的巷子往外走。路边的小摊贩开始支摊了,凉皮、烤串、炒粉,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给闷热的下午空气添了一层油腻的质感。
"你俩呢?"江野问。
"我没班。"谢意说,"今天周日。"
"哦对,周日。"江野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疲惫的"操","周日了。那明天周一。明天周一我他妈还得继续上班。"
林安诚走在他俩中间,两只手插在短裤兜里,步子小小的,但迈得很快。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谢哥哥,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用。上个月被辞了。"
江野:"……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二。"
"你上周二被辞了怎么没跟我说?"
"你上周三副本出来的时候在楼下哭。我没找到机会说。"
江野的嘴张了张,然后合上了。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冒出一句:"那你下周怎么办?房租呢?"
"副本结算了三千二。"
"够吗?"
谢意想了想:"不够。能撑一个月。"
三个人沉默着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主街。街边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江野看了一眼:"这家我吃过,牛肉面还行。进去坐坐?"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江野点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三颗卤蛋,又加了一盘拌黄瓜。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小江又带朋友来啦?"
江野咧嘴笑了一下:"嗯,亲戚。"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辣椒油,牛肉切得薄薄地铺了半碗。三个人各自埋头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吸溜面条的声音填满了小店的午后。
林安诚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抬头看着江野和谢意。她的小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道,像在写什么,然后她说:"那个副本。"
江野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唔?"
"最后那个投票。"林安诚说,"投完了,结束了。但叛徒是谁?"
江野咽下面条,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对哦。叛徒到底是谁?系统说还有一个叛徒在十二人里面,但最后投票投的是陆执——陆执不是叛徒,谢意自己说的。"
两个人同时看向谢意。
谢意夹起一颗卤蛋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根本没有叛徒。"
江野:"……啥?"
"没有叛徒。"谢意重复了一遍,"那个副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叛徒'这个角色。十二个玩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叛徒。所谓的叛徒是系统编造出来的概念。"
江野瞪着他,牛肉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非法实体被清除之后,如果十二人中真的存在一个叛徒,系统会提供更明确的指向性线索。但它没有。它只让投票。它不管我们投谁——只要投出来一个最高票,它就执行。"
林安诚放下筷子,重瞳安静地看着他:"所以,"她接过话头,"投票本身才是内容。投出来的是谁,谁是叛徒。"
谢意点了点头。
江野把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操。所以——我们跟那玩意儿斗了半天,又是吃面包又是吃苹果又是吃羊,又是哭又是忏悔又是互相捅刀——结果我们是被系统玩弄了?它让我们投票,我们投了,它选一个替罪羊出来杀了,然后这事儿就算完了?"
谢意夹起第二颗卤蛋:"对。"
"这他妈不就是——"江野卡住了,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茫然、恍然、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疲惫。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嗡嗡作响的老旧吊扇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刚才低沉得多的声音说:"……这不就是现实吗。"
林安诚把两只小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交叠着。她的声音很小,但清晰得像在念课文:"他们需要一个有罪的人,就需要一个有罪的人。有没有都无所谓——只要有人投他。投的人越多,他就越像叛徒。"
江野猛地坐直了:"对!这就跟——跟网上那些事儿一样!一个事儿出来,大家先骂,骂的人多了,那个人就成了罪人。谁在乎真相啊?谁在乎他到底干没干?只要骂的人够多,他就是干了!"
"职场也是。"谢意说,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出事了一定要找一个人背锅。谁背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人背'。大家投票选出来那个最像责任人的人,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投票一结束他就是责任人了。"
林安诚补了一句:"学校里也是。"
江野看着她:"学校也有?"
"嗯。"林安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如果有人被所有人说'你不好',他就会变成真的不好。没有人会问为什么。"
三个人坐在面馆的角落里,面前三碗面汤已经凉了半层油花。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外面街上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一切都是普通的、真实的、下午三点半城中村应有的样子。
但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江野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了所有情绪的叹息,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所以我们刚才在副本里——吃了面包吃了苹果吃了羊、吐了自己的秘密、被系统忽悠着投了票——我们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重复现实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差不多。"谢意说。
林安诚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半颗卤蛋,小小的眉毛皱起来一点点:"……我不喜欢这个副本。"
"哪个副本你也不喜欢。"江野说。
"这个特别不喜欢。"林安诚戳着卤蛋的力道重了一点,"因为它在现实里还会一直发生。躲不掉。"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把老板娘都吓了一跳,她探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行!这太憋屈了!"江野站起来,指着天花板,"我就说——我就说那个系统不是好东西!你听听它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把我们拉过去,让我们吃三顿罪孽自助餐,让我们哭爹喊娘地吐秘密,然后让我们投票选个替罪羊!这不就是现实里那些坑爹公司的996加裁员一条龙吗!它还在网上开副本呢!它比我们老板还坑!老板至少还发工资!它发的是——它发的是底薪!三千二!够干什么的!"
他越说越大声,老板娘又探头了。江野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一屁股坐回去,压低了声音但表情依然狰狞:"三千二!我在工地搬三天砖都有这个数!它让我们遭了那么大罪就给三千二!系统你是黑心资本家吗你!"
谢意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安静。"
"我不——"江野看见谢意的眼神,声音收了一半,但嘴还在动,"……反正就是坑。太坑了。你不是说它运算崩溃了三秒吗?怎么就没给它崩溃死呢?"
林安诚小声说:"江野哥,你现在骂系统,它听不见。"
"我知道它听不见!但我不骂我憋得慌!"江野拿起那盘拌黄瓜的盘子,把里面的汤汁喝了一口,放下,抹了一下嘴,"你想想——我们遭了那么大罪,你,我,小林,还有那一桌人,全他妈被系统当猴耍了。它让我们投票,我们投了,投出来谁是谁。如果那天所有人投的是你,被处决的就是你。跟你是谁没关系。"
谢意靠在椅背上,紫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在面馆油腻的灯光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对。"
"那要是下次我们再碰上这种副本——"
"那就再投一个替罪羊。"谢意说,"或者想办法让别人投别人。"
江野瞪着他:"你他妈以后不会投我吧?"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林安诚抬起头,重瞳眨了眨:"江野哥,如果你是最不重要的那个,就会被投。"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里,嘴角弯了一个苦涩的弧度:"……你说得对。我不重要。所以我最容易被投。"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吊扇依然嘎吱嘎吱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成黏稠的漩涡。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谢意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走了。"
江野站起来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钱。三个人出了面馆往巷子里走,下午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江野的影子在最前面,谢意的在最后面,林安诚的小影子在中间被拉成了一根细长的针。
走到分叉口的时候江野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谢意和林安诚。脸上的表情在傍晚的光线下明暗不定,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下次副本,"他说,"如果我们再碰上那种投票的。"
"嗯。"
"我投你。"江野指着谢意,嘴角翘着,但声音很认真,"然后你活下来。你比我有用。"
谢意看着他。
然后他说:"你活。你比我能骂。"
江野愣了愣,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鼻腔的笑:"……操。"
他转身走了,荧光黄的背心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但还在扑腾的萤火虫。
谢意和林安诚继续往里走。走到林安诚的门口时她掏出钥匙,这一次门锁比上次好开了一点,谢意前天给她换了个新的。她拧开门,站进去,然后回过头来。
"谢哥哥。"
"嗯。"
"下周的副本,我们一起。"
谢意站在走廊里,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他脸上。他看着门缝里那双明亮的、普通的小女孩的眼睛。
"嗯。"他说,"一起。"
门关上了。里面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谢意上楼,开门,进屋。他把手机充上电,看见银行那条结算短信还在。他盯着"三千二百元"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短信,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副本类型:最后的晚餐。现实对应:替罪羊机制。无实际叛徒,投票即定罪。"
他按灭手机,躺回床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看着它,想到明天的房租、下周的副本、下个月的饭钱、还有那一屋子在现实里和副本里都如影随形的、不问真相只问归属的投票。
他闭上眼。
窗外传来野猫低低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