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知》矽臆

3、阿公口中，拾荒的双生少年

　　自我懂事起，每逢阴雨天，阿公腰腿旧伤便隐隐作痛，无法劳作，只能静坐院中。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桂香悠悠，微风习习，阿公会慢慢讲起，他与振竹相依拾荒的数年光阴。

　　十九岁的张振华，身形挺拔、沉稳内敛，历经数年流浪，性子坚韧寡言，做事稳妥细致，自带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自从身边多了十四岁的振竹，他所有的坚硬棱角，尽数化作温柔守护。

　　二人渐渐形成固定默契的分工：年长的张振华负责走远路、搬重物、和废品站老板议价，包揽所有辛苦凶险的活计；心思细腻、聪慧温柔的振竹，负责分拣废纸、玻璃、废铁，整理归类、清点数目，同样一堆破烂，经他细心分拣，总能多换几枚铜板。

　　乱世谋生，步步皆是辛苦。江南梅雨季最是难熬，连绵阴雨整月不歇，街巷泥泞湿滑，垃圾桶里的废纸尽数被雨水泡烂，根本无法售卖。彻底断了收入来源的日子里，两个少年无粮可食，只能去河边挖野菜、剥树皮、啃草根度日。

　　阿公每每讲到此处，嗓音都会微微发颤，眼底泛红：“振竹那时候才十四，正是长身子、怕苦怕饿的年纪，可他从来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挖到鲜嫩野菜，全数塞给我，自己偷偷啃苦涩难咽的草根；仅剩一口凉水，必先递到我嘴边。明明我是兄长，该我护他，可从相遇那日起，他便事事念我、事事让我。”

　　盛夏三伏，烈日灼人，地表滚烫。二人赤足走街串巷，脚底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破，反反复复。张振华永远走在前头，替振竹踩平路上碎石、避开尖锐杂物；正午日头最毒、暑气最盛之时，他会让振竹躲在墙角阴凉处歇息，自己独自穿梭滚烫街巷，多捡一些破烂，多攒几枚铜板。

　　振竹从不肯乖乖等候，总会悄悄跟在他身后，背着沉甸甸的麻袋，默默分担重量。暮色归来，破庙昏夜，张振华借着微弱天光，用细针小心翼翼挑破二人脚底水泡；振竹便去野外采来艾草，捣烂成泥，细细敷在伤口之上，温柔轻柔，细心至极。

　　夏夜蚊虫肆虐，破庙无遮无挡。振竹常常整夜不睡，手持破旧蒲扇，静静为熟睡的张振华驱蚊扇风。冬夜霜寒刺骨，二人同盖一件破旧薄被，张振华总会把振竹冰凉的手脚，紧紧揣进自己怀中捂热，整夜不敢翻身，生怕漏进寒风，冻到身侧少年。

　　朝夕相伴的数年光阴，十九岁与十四岁的相守，从绝境求生的相依，慢慢滋生出超越手足、克制隐忍的深情。

　　张振华看着十四岁的振竹渐渐长开，眉眼愈发清润，身姿愈发挺拔，温柔坚韧、干净纯粹，心底的悸动日复一日加深。他早已动心，早已执念深重，可他年长五岁，深知乱世贫苦、世道艰难，不敢轻易言说心意，生怕自己给不了少年安稳，生怕捅破窗户纸，连眼下唯一的相守都留不住。

　　而年少敏感、温柔细腻的张振竹，早已满心满眼都是张振华。自绝境相遇那日，这个年长稳重、事事护他、待他极致温柔的兄长，便是他乱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执念。他满心倾慕、满心依赖、满心深爱，却自卑怯懦，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寄人篱下，不配言说心意，只能把满腔温柔与爱意，尽数藏在细碎日常里。

　　白日并肩奔波谋生，夜里同榻取暖相守，灯下清点铜板、期许未来。四目相对时，皆是慌乱闪躲的目光；危难来临时，皆是义无反顾的守护。

　　旁人路过，皆叹两个少年兄弟情深、相依为命，唯有月色、破庙、陶罐里的岁岁铜板，知晓两个少年心底，藏着一场闭口不言、无人知晓的盛大深情。

　　他们悄悄在心底许下约定：好好攒钱、好好读书，等来日安稳立足、乱世稍定，便卸下所有顾虑，相守余生，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