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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陶罐里的两枚铜板   ...

  •   阿公卧房衣柜最高的横梁上,常年安放着一只黝黑粗旧的黑釉陶罐。罐口被双层粗布层层封死,压着一块平整光滑的青石板,沉甸甸的,落满薄灰,却干净规整,从未蒙垢。从小到大,阿公立过规矩:任何人不得触碰、不得挪动、不得开启。哪怕大年三十大扫除,全屋擦拭一新,唯独这只陶罐,只许他亲手拂尘安放。

      十二岁那年盛夏,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趁着阿公出门赶集采买,我踩着长条板凳,小心翼翼将这只神秘的陶罐抱了下来。罐体粗糙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凉,我屏息解开层层粗布封口,罐口一开,满满一罐磨得发亮的旧铜板静静躺在其中。

      无数枚钱币边缘被常年攥握、摩挲,棱角尽数磨平,光滑温润。而最最上层,稳稳叠放着两枚紧紧贴合、不曾分开的铜板,被单独安放,像是世间最郑重、最纯粹的信物。

      我正捧着铜板细细端详,院门外忽然传来阿公沉稳的脚步声。我心头一慌,手足无措想要封罐归位,却已然来不及。阿公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陶罐上,素来温和宠溺的眉眼,第一次染上严肃沉色。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陶罐,指尖轻柔护着罐中铜板,动作珍视至极,久久没有和我说一句话。那日晚饭,气氛安静柔和,没有斥责、没有愠怒,却让我心底满是愧疚。

      夜色微凉,灯火昏黄,阿公主动拉我坐在他身侧,将那两枚叠在一起的铜板,轻轻放在我的掌心。铜板冰凉、厚重,带着近百年乱世的沧桑温度,阿公放缓语速,一字一句,缓缓讲起这两枚铜板的缘起。

      民国十四年,世道纷乱,军阀混战,流民遍野,饿殍随处可见。彼时十九岁的张振华,早已独自流浪数年,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日日穿梭江南街巷,靠捡拾废品勉强糊口,饱一顿饥一顿,在乱世里挣扎求生。

      那年深秋,寒风凛冽,霜风刺骨。他在城墙根破败墙角里,发现了蜷缩一团的少年——十四岁的少年。

      少年眉眼清隽柔和,身形单薄纤细,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单薄破旧的布衣,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唇色泛青。父母早已在连年战乱、饥荒流离中离世,十四岁的少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沿街乞讨漂泊,怀里只死死攥着半块硬得硌牙的干红薯,是他一整天唯一的吃食。

      十九岁的张振华,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勉强活命,却在看见少年蜷缩发抖、眼底怯懦无助的那一刻,心底骤然软成一片。他蹲下身,将自己全天拾荒换来、唯一一块温热的粗粮窝头,大半都掰给了他。
      张振华也问过他的名字,他说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
      “你爹娘呢?”
      “死了。”
      “……那你跟我回去吧。”
      “好。”

      “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好。”
      “那你以后就叫我振华哥吧,你看着好小。”
      “好。”
      “嗯……那就取名为振竹吧,张振竹。愿你像竹子一样坚韧挺拔。”
      “好听,谢谢振华哥。”
      “我们是家人了,你怎么那么瘦,窝头分你一半。”
      “……”
      “吃吧,热的。”
      彼时年轻的阿公,嗓音清稳温和,带着少年人的硬朗,却藏着极致的温柔。

      十四岁的振竹抬眸望他,眼底含着怯意,却盛满光亮,迟疑片刻,小口小口啃食着温热窝头。那是他漂泊多日,吃过最暖、最饱、最安心的一餐。

      自那日起,两个乱世孤童,正式相依为命,从此世间再无独行的流浪汉,只剩彼此唯一的依靠。

      当夜,二人露宿城郊破庙,四面漏风,寒夜霜重。十九岁的张振华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稍厚的破褂子,严严实实裹在十四岁的振竹身上,自己靠着冰冷土墙御寒,整夜挺直脊背,替身前熟睡的少年挡住穿堂寒风。

      第二日天未亮,天光微亮,霜气未散,二人并肩出门拾荒。整日奔波、分拣破烂、步行数里送至废品站,辛苦终日,最终只换来两枚薄薄的铜板。

      十四岁的振竹小心翼翼捏着两枚钱币,指尖微微收紧,抬眸看向身侧护他周全、待他极好的张振华,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期许与执拗:
      “振华哥,这钱我们不乱花、不吃不花,全部存起来。我们读书,我们认字,我们以后一起好好过日子。”

      十九岁的张振华低头看着眼前眉眼干净、坚韧温柔的少年,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骤然被填满暖意。乱世浮沉半生,他第一次有了牵挂,有了期许,有了想要相守一生、护其安稳的人。

      他们寻来这只粗陶旧罐,将每日辛苦换来的所有铜板尽数存入,分文不动。唯独这最初的两枚,单独留存,当做二人此生相依、共赴前路的信物。

      阿公指尖轻轻覆在铜板上,眼底温柔又酸涩:“思竹,旁人只当这是破烂铜钱,可于我而言,这是我和你二爷一生的开端。那年我十九,他十四,我大他五岁,本该护他一世安稳,到头来,却是他数次舍命护我。那些年酷暑烈日、寒冬霜雪,我们饿肚子、受冷眼、被人嘲讽痴心妄想,可只要罐子里的铜板多一枚,我们心里,就多一分盼头。”

      我掌心握着两枚百年旧铜,忽然彻底懂得,这只陶罐、这两枚钱币,承载的从不是钱财,而是两个绝境少年,彼此救赎、共赴光明的全部赤诚与期许。往后数十年,无论行军千里、炮火连天、生死绝境,阿公丢弃过所有行囊、所有物件,唯独这罐铜板,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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