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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遥遥牵挂又遥遥无期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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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风总是来得缠绵黏腻,裹挟着浙大校园里梧桐枝叶潮湿的清香,在四年轮回的四季里,终于吹到了尾声。
六月的杭州,阴雨缠绵,时不时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铺满落叶的校道,也冲刷着一届学子匆匆落幕的青春。大四毕业季的喧嚣席卷了整座校园,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合影留念的毕业生,相拥道别、举杯欢笑、对着镜头诉说前程万里的期许,人声鼎沸的热闹里,藏着独属于青春落幕的盛大与仓促。
顾云澈站在图书馆门前的梧桐树下,身上简单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被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手腕内侧那道早已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淤青,在潮湿的风里,仿佛还隐隐带着当年盛夏刺骨的凉意。
他手里捏着刚刚领取完毕的毕业证书与学位证书,红色的封皮被指尖无意识地攥出浅浅褶皱,如同他这四年被反复揉搓、不得舒展的心绪。
四年时光,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南方烟雨里一晃而过。
从十八岁那个被强行篡改志愿、被一扇房门隔绝所有希望的盛夏开始,他被迫离开故土,一路向南奔赴杭州,踏入浙江大学的校门,一待,便是整整四年。
这四年,浙大的梧桐绿了又黄,落了又生,钱塘的潮水涨了又退,四季循环往复,可顾云澈身上属于少年的热烈与光亮,却一点点被岁月、遗憾、愧疚与深埋心底的思念磨得愈发清淡。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高三教室里清冷骄傲、眼底藏着星光,满心满眼只有北京大学和林炙的少年了。
刚踏入浙大的那段日子,是他最难熬的开端。远离家乡小城,远离那条隔街相望的距离,彻底断了所有能够偷偷望向林炙的机会,身处一座完全陌生、潮湿多雨的南方城市,身边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只有父母远隔千里时不时发来的叮嘱,让他安分读书、别再胡思乱想、彻底断绝不该有的念想。
父母依旧强势,隔着屏幕都在掌控他的人生,只是不再像高三盛夏那般极端囚禁,换成了成年人世界里更隐晦的管束。他们以为把他送得足够远,让他彻底离开林炙的生活圈,日子久了,年少的执念就会自然消散,那段不合时宜的心动,终究会败给距离与现实。
他们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未看过他深夜望向北方时空洞落寞的眼神,更不知道,距离从来没能冲淡分毫思念,只会让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在日复一日的独处里,愈发沉重刻骨。
顾云澈遵从父母的意愿,选了一门稳妥、好就业、符合他们期待的专业,按部就班上课、考试、修学分,把表面的生活过得规矩又安分。他顺从、沉默、不反抗、不争执,在外人眼里,他已经彻底被现实磨平棱角,接受了既定的人生,成了父母口中懂事安稳的模样。
压抑的情绪无处释放,绵长的思念无处安放,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宿舍书桌前,望着窗外杭州湿漉漉的夜色,北方那座城市、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不敢回想高三朝夕相伴的点滴,不敢回忆未名湖畔的约定,一想起林炙,愧疚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总记得,是自己最后那句冲动的气话拉开了冷战的序幕,是自己长久失联让林炙满心失望,是被篡改的志愿让他背弃了诺言。在林炙眼里,他就是懦弱退缩、选择现实、抛弃爱意的那个人。
这份认知,像一把枷锁,牢牢铐了他整整四年。
也是在无数个独自难熬的夜晚,他重新拾起了从小就热爱的绘画。
高三为了高考、为了和林炙并肩奔赴北京的目标,他暂时搁置了画笔,可当人生被强行扭转轨迹,前路一片灰暗时,只有落在纸上的线条与色彩,能让他紧绷压抑的心得到片刻喘息。
没有系统的专业学习,没有老师刻意教导,他全凭热爱与天赋,在课余所有空闲时间里画画。画浙大四季变换的梧桐,画钱塘清晨的薄雾,画小城盛夏的夕阳,画记忆里少年张扬的侧脸。
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无法倾诉的思念、身不由己的苦衷、深埋心底的爱意,全都一笔一画,藏进了一张张画作里。
他画得最多的,是夕阳下两道并肩拉长的影子,是想象里未名湖畔的湖光塔影,是那个永远没能一起抵达的远方。
四年下来,他的绘画功底早已远超许多本专业出身的学生,对构图、色彩、视觉设计的敏感度,更是天生出众。只是他性子愈发内敛孤僻,从不主动展露,从不参与比赛,不向外人展示自己的作品,只把一叠叠画纸好好收在抽屉深处,如同把对林炙的心意,牢牢锁在心底。
大学四年,他刻意独来独往,很少参与社团聚会,拒绝所有无效社交,待人永远礼貌疏离,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淡漠。身边不是没有性格开朗的同学主动靠近,也有温柔细腻的人向他表露过好感,有同院的女生递过情书,有社团里的男生委婉示好,全都被他温和地婉拒。
旁人只当他性格清冷孤僻,无心情爱,只有他自己明白,心里的位置从十八岁那年起,就被一个叫林炙的少年占得满满当当,从未空置,从未动摇,更不可能容纳下第二个人。
他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苦衷,守着一场没能解释的误会,守着跨越南北的遗憾,在南方的烟雨里,安静地念了林炙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偶尔会从夏瑶清和苏然传来的零星消息里,听到关于北方、关于燕园、关于林炙的点滴。
夏瑶清是他整个大学期间为数不多的挚友,也是当年为数不多知晓他们错过始末的人。四年里两人交集不多,却始终保持着安稳的好友情谊,是顾云澈沉闷枯燥的大学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慰藉。
听说林炙在北大依旧耀眼拔尖,成绩稳居前列,能力出众,性格依旧张扬锐利;听说他独来独往,从未接受任何人的追求;听说他一心专注学业,野心勃勃,早早就规划好了毕业之后自主创业的道路。
每一次听到,顾云澈的心都会狠狠一揪,酸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他想象得到林炙在北大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象得到那个骄傲热烈的少年,独自站在约定好的风景里,该有多失望。他无数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四年没有对话框跳动的聊天框,输入一大段长长的文字,想要把当年被囚禁、被没收通讯、被父母私自篡改志愿的所有真相全盘托出,想要告诉林炙,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从来没有背弃约定,他的沉默从来都不是选择,而是身不由己。
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一次次全部删除。
四年的距离,四年的沉默,四年的误解,早已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
他怕自己迟来的解释,在林炙眼里只是失败者的借口;怕林炙早已彻底放下过往,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突然出现只会徒增厌烦;更怕看到林炙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如今只剩下冷漠失望的眼睛。
愧疚压过了思念,怯懦盖住了勇敢,他终究还是不敢。
只能任由所有真相,继续埋藏在心底,任由两人隔着大半个中国,继续在各自的人生里,遥遥相望,互不打扰。
毕业的喧嚣在耳边不断穿梭,身边的同学互相道别,谈论着未来的去向,有人考研深造,有人回乡安稳工作,有人奔赴北上广闯荡打拼。顾云澈收好手中的证书,将东西简单装进帆布包里,安静地避开人群,沿着熟悉的校道慢慢往前走。
四年浙大生活到此结束,父母早已给他规划好了一条安稳的后路,让他回老家考公职,安稳度日,顺着他们安排的人生,娶妻成家,彻底过上他们眼中正确的人生。
这一次,顾云澈没有顺从。
四年的压抑与隐忍,让他学会了表面顺从,也学会了在不触碰父母底线的地方,悄悄为自己活一次。他不愿意回到那座囚禁过他、充满伤痛回忆的小城,更不愿意一辈子被困在一眼望到头的安稳里。
绘画与设计,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想顺着这束光,往前走一走。
哪怕不是科班出身,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这条路辛苦奔波,他也想遵从一次自己的本心。
临近毕业,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杭州本地的新锐设计公司招聘,只想找一份贴合自己热爱、低调安稳、不被过多打扰的设计工作,靠自己的天赋和双手立足。
机缘巧合之下,他刷到了烬云的应届招聘启事。
彼时的他,根本不清楚烬云的背景,不知道这家业内口碑顶尖、资源雄厚的高端设计工作室,是挚友夏瑶清父亲名下的全资子公司。他只是单纯被公司自由的创作氛围、不唯学历只看实力的招聘理念吸引,恰好公司主打南方高端设计项目,业务重心扎根江浙,极少对接北京本土项目,完美契合他想要安稳独处、避开所有北方交集的心思。
没有任何人推荐,没有任何人打招呼,完全是误打误撞,顾云澈整理了自己四年来所有的原创画作、视觉设计稿、概念方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递了简历。
没有名校设计专业的光环加持,可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美学敏感、清冷独特的创作风格、细腻又极具张力的画面质感,彻底惊艳了所有面试官。层层面试、专业测试过后,他凭借实打实的天赋与积累,成功破格录用,成为烬云的一名新人设计师。
直到收到正式录用通知、准备入职的前一天,和夏瑶清闲聊告知对方自己的入职去向时,顾云澈才猛然得知,自己低调投递、满心期许的工作室,竟是好友家的产业。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有些错愕,随即只剩释然。大概是冥冥之中的一点缘分,让他在迷茫的毕业路口,误打误撞走进了熟人的天地。这熟人还不只一个,与夏瑶清相识的几个女生都在烬云从事着设计工作。简直像个巨大的同学聚会…
夏瑶清自浙大毕业后便直接留在自家的烬云任职,成了设计部的核心员工。昔日大学相隔千里、偶尔联系的挚友,一朝变成了朝夕相处、并肩工作的同事。
而夏瑶清得知顾云澈凭自己实力入职烬云时,又惊又喜,更多的是心疼。她从未主动干预过顾云澈的选择,也从未利用职权为他行过半分便利,只是默默庆幸,他终于愿意跳出束缚,为自己的热爱活一次。
同时她也清楚顾云澈心底最深的顾虑,知晓他拼命避开北方、避开所有和林炙相关交集的心思,便悄悄在不违规的前提下,帮他调整了工位与工作板块,将他安排在设计部最安静的内侧角落,远离对外商务对接区域,只负责内部视觉创作与画面落地,彻底规避跨城尤其是北上的合作项目对接。
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顾云澈心知肚明,心底藏着浅浅的感激。
今天,正是他正式从浙大毕业,隔天入职烬云的日子。
走出浙大校门的那一刻,潮湿的晚风迎面吹来,顾云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四年隐忍与孤独的校园。
梧桐常青,烟雨常在,这里不是他想要奔赴的远方,却被迫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大学时光。他在这里收敛锋芒,隐藏心事,靠着画笔撑过无数个思念难熬的日夜,也在这里,终于鼓起勇气,为自己做了一次选择。
离开校园,踏入职场,前路未知,可他眼底终于褪去了一丝死寂,多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自我的坚定。
简单收拾了自己在大学四年不多的行李,没有太多繁杂物件,大部分都是画纸、画笔、数位板,还有那张被他随身携带四年、边角早已揉得发皱泛黄、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草稿纸。那张纸被他小心翼翼夹在画册最深处,像是珍藏着一个永远没能实现的少年诺言。
第二天清晨,天刚微微放亮,顾云澈换上一身干净简约的通勤装束,简单的黑色长裤,素色衬衫,身形依旧清瘦挺拔,只是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清冷。
烬云设计坐落于杭州核心商务区,写字楼高耸大气,简约高级的设计风格,和它的名字一样,自带低调又有力量的质感。踏入明亮的办公大厅,来往的职场人步履匆匆,专业干练,和校园里的慵懒闲散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职场气息,让顾云澈下意识微微绷紧了背脊。
人事带着他办理入职手续,录入信息,分配工位,一路叮嘱着职场相关事宜。让他意外又意料之中的是,办理完入职、前往设计部报到时,他在办公区看到了前来帮忙的苏然。
苏然本有自己的产业,只是作为夏瑶清的青梅竹马,闲来无事便会来烬云帮衬打理琐事,算是这里的半个熟人。
看到顾云澈的那一刻,苏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温和:“真巧,听阿瑶说你应该不是这个专业的,没想到你居然凭自己的实力进了烬云。恭喜。”
顾云澈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淡沙哑:“嗯,谢谢,偶然看到招聘,想来试试。”
“阿瑶早就跟我提过你的绘画天赋,你能来这里挺好,这里看重实力不看学历,很适合你。”苏然看着他苍白清瘦、眼底依旧藏着郁结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四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心里憋了很多事吧。
顾云澈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他知道苏然想说什么,无非是当年的误会,无非是林炙,无非是横跨四年的错过。可他现在没有任何勇气去触碰这些话题。
工位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在设计部偏安静的内侧角落,远离对外商务对接的区域,平日里大多只负责内部视觉创作、画面落地,极少参与外部合作洽谈。这是夏瑶清出于好友的心意,悄悄为他安排的最优岗位,最大程度帮他隔绝掉和外界不必要的接触,尤其是来自北京方向的业务往来。
顾云澈心里清楚夏瑶清的好意,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感激。
他太怕了。
怕自己好不容易步入新的生活,会猝不及防和林炙在工作上相遇。他无法想象,当林炙知道他如今做了设计师,知道他一直藏着对绘画的热爱,知道他当年不是主动放弃,而是身不由己时,会是什么神情。
是嘲讽他迟来的坚持?是厌烦他事后的借口?还是早已无所谓?
无论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所以从入职第一天起,顾云澈就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工作上刻意避开所有向北延伸的业务,避开所有和北京初创企业相关的合作项目,避开一切有可能和林炙产生交集的领域。他只安安静静守在自己一方小工位里,做好分内的设计创作,低调内敛,不张扬、不冒头、不参与跨城项目讨论。
职场的节奏远比校园紧凑忙碌,刚入职的新人要适应流程、熟悉项目、对接需求、修改方案,加班成了常态。顾云澈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全都投入到设计工作之中。
白天埋首在数位板与电脑屏幕前,一笔一画打磨线条、配色、构图,将心底压抑多年的情绪,尽数融进设计作品里。他天赋本就出众,又足够用心细腻,对待每一个细节都极致严苛,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logo线条,都会反复修改数十遍。
不过短短半个月,他就凭借极具氛围感与高级感的作品,在新人里快速崭露头角,得到了部门主管的赏识。同事们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年轻男生话少、安静、做事靠谱、才华内敛,只是性子太过疏离,从不参与同事间的聚餐闲聊,下班便独自离开,周身永远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
只有朝夕相处的好友夏瑶清,和时常过来的苏然知道,他不过是在用极致的忙碌,掩盖心底从未放下的思念与遗憾。
这天傍晚下班,整个办公区的同事大多已经离开,夏瑶清收拾好手头工作,走到还在工位上修改方案的顾云澈身边。
女生穿着简约的裙装,褪去了几分高中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她垂眸看着电脑屏幕上细腻惊艳的设计稿,轻轻开口:“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热爱这份工作。”
顾云澈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共事的好友,淡淡应声:“算是唯一能让我心安的事。”
夏瑶清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霾上,语气带着无奈:“四年了,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把所有苦衷藏着,一个人扛着所有愧疚,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和他相遇的机会。你明明是凭自己的努力走进来的,从来没人帮你铺路,可你还是处处畏缩。”
“不然呢。”顾云澈指尖攥紧了数位笔,喉间泛起酸涩,“我现在去找他,告诉他当年我被禁足、志愿被篡改、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他会信吗?在他眼里,我就是背弃约定的人,四年不联系,现在再说这些,太廉价了。”
“可那不是你的错。”夏瑶清皱起眉,“林炙那边……这四年也并不好过。他在外人面前永远耀眼强势,我和他家关系很好,四年间也不乏有过交集,能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也憋着一口气,他以为是你选了前程丢了他。”
顾云澈心口骤然一疼。
他不是不知道林炙的煎熬,只是比起林炙的失望,他更无法面对自己的辜负。
“瑶清姐,误会一旦生根,四年早就长成大树了。命中注定重逢这种事或许只会发生在漫画里。”顾云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声音轻得像风,“就这样吧,各自在各自的路上往前走,别再打扰了。”
“可你们明明都没有放下。”夏瑶清看着他这副自我折磨的模样,满心惋惜,“我看着你在南方日日念着他,看着他在北京事事憋着气,明明一场误会,两个人硬生生困住自己四年。”
顾云澈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冰冷的设计线条,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是啊,他们都太骄傲了。
他骄傲于自己的身不由己,不愿做卑微的解释;林炙骄傲于自己被辜负的心意,不愿主动探寻真相。一句盛夏的气话,一整个四年的沉默,把两个本该并肩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夏瑶清见他不愿再多谈,也不再续说,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我们公司最近在拓展全国商业合作板块,总部这边新增了不少北上对接的项目。我虽然帮你避开了直接对接的岗位,但商圈就这么大,你刻意回避也不是长久之计。林炙毕业之后直接自主创业了,你……最好心里有个数。”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狠狠投入顾云澈平静已久的心湖。
林炙创业了。
那个在燕园里依旧耀眼的少年,终究是带着满腔孤勇,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途。
顾云澈指尖微微颤抖,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早该想到的,以林炙的能力与性子,绝不会毕业后安稳入职上班,他向来野心热烈,目标明确,一定会自己闯荡打拼。
一想到林炙的创业公司未来极有可能和烬云背后的集团产生商业往来,顾云澈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他不怕工作上的碰撞,怕的是四年来深埋的真相被揭开,怕猝不及防的重逢,怕自己积攒了四年的愧疚与思念,在见到林炙的那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夜色慢慢笼罩了杭州城,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着顾云澈清寂的侧脸。他关掉电脑,收起画板,背上简单的背包,独自一人走出烬云大楼。
晚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褐发,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
千里之外,是北京…也是那个他失约了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他在南方的烟雨都市里,做着自己热爱的设计工作,和挚友并肩共事,在陌生的职场里慢慢站稳脚跟,学着摆脱被安排的人生,为自己而活。可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永远留给了十八岁的盛夏,留给了那条被强行掰断的人生路,留给了那个隔着千山万水、满心误会的人。
四年时间,他从一个被命运打倒的囚徒,慢慢变成独立前行的职场新人,褪去了少年的莽撞,多了隐忍与沉稳,唯独对林炙的心意,从未变过。
只是这份心意,只能藏在日复一日的设计里,藏在深夜遥望北方的目光里,藏在不敢靠近的回避里。
他不知道,在同一轮月色之下,遥远的北京城里,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正踏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雨,朝着商圈奋力前行,也正一步步,朝着与他重逢的方向,缓缓靠近。
顾云澈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街道上车水马龙,人间烟火喧嚣热闹,他却始终孤身一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北大草稿纸隔着布料贴着心口,滚烫又冰凉。
他的毕业落幕了,新的人生旅途正式开启。
他带着一身遗憾、半生苦衷、未曾消散的爱意,在南方的设计行业里安静前行,刻意回避,默默坚守。
此刻的他,只能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在无尽的思念与自我拉扯里,一边奔赴属于自己的新途,一边遥遥牵挂着那个永远无法轻易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