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重逢     杭 ...

  •   杭州的盛夏来得迅猛又热烈,褪去了毕业季缠绵的阴雨,连日晴光灼灼,滚烫的日光穿透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洒在烬云设计宽敞通透的办公区里。

      室内恒温的凉意隔绝了室外的燥热,却压不住职场悄然涌动的忙碌氛围。

      距离顾云澈入职烬云已经过去整整半月。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彻底褪去校园残留的青涩,适配职场紧凑的节奏,也足够让整个设计部的同事,摸清这个新人的特质。他永远是整层写字楼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话少得近乎沉默,眉眼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不参与八卦闲聊,不凑同事聚餐的热闹,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极致专注地投入在设计创作中。

      这份近乎偏执的忙碌,是他困住自己四年的退路,也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夏瑶清前段时间的提醒,像一根细密的针,日日轻轻扎在他心头。

      烬云所属的集团正式开启全国化商业布局,北上业务全面铺开,北京商圈的高端设计项目、品牌落地合作批量涌入公司竞标池。商圈本就互通,设计行业的资源往来更是盘根错节,他刻意回避、层层躲藏的北方关联,终究还是顺着职场的脉络,一点点渗透进了他安稳的小世界。

      这半个月里,顾云澈推掉了三次部门北上项目的轮岗安排,次次都以新人资历尚浅、需要深耕基础设计工作为由婉拒。他态度谦逊、做事勤恳,能力更是远超同期新人,上司惜才,只当他性格内敛、不喜商务对接的繁杂,从未强求。

      需要用时间来冲刷记忆的人,是经不起重逢的。

      他无数次在深夜自我宽慰,四年相隔千里、零交集的时光,早已将两人的人生轨迹彻底拆分。林炙扎根北京顶层商圈,创业逐梦,前程坦荡;他困在南方烟雨小城,隐姓藏锋,埋头设计。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未必真的会有相遇的可能。

      这份自我安抚的侥幸,成了他支撑自己安稳工作、好好生活的最后底气。

      直到周一的部门例会,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偌大的会议室里,部门全员端坐,总监拿着最新的项目竞标名单,语气郑重地宣布着本周的核心工作:“集团本周重点对接北京新锐企业商圈升级项目,本次竞标汇集了北京十余家初创龙头企业,竞争压力极大。对方牵头竞标、主谈合作的核心企业,是近两年北京设计商业圈异军突起的炙曜文创。对方创始人兼项目总负责人亲自带队南下对接,明天上午九点,双方在总部一号会议厅开展首轮方案对接会,设计部主力全员参会,拿出我们最优的方案储备。”

      “炙曜文创。”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顾云澈的耳膜,瞬间震得他四肢发麻、血液骤停。

      周遭同事细碎的讨论声、总监后续的工作安排,全都变成模糊的白噪音,消散在耳边。

      他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笔杆在掌心微微震颤,几乎要握不住。

      炙曜。

      炙是林炙的炙,曜是晨光灼灼、耀眼万丈的曜。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名字。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名字藏着怎样偏执又热烈的心意。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曾无数次和他畅想未来,说以后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工作室,不用依附任何人,只做最顶尖的创作,名字就叫炙曜,以己为名,向阳而生。

      原来他真的做到了。

      原来那个被困在误会里、被他辜负的少年,真的凭着一腔孤勇,站在了他梦寐以求的高度,亲手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心口骤然被铺天盖地的酸涩与窒息感填满,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四年以来所有压抑的思念、愧疚、遗憾、无可奈何,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僵硬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盯着桌面光洁的木纹,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瞬间溃乱的神情。

      夏瑶清就坐在他身侧,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骤然紧绷的脊背、失了血色的侧脸,还有那双一贯平静淡漠的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心底轻轻一叹,终究还是来了。

      从炙曜文创进入集团竞标名单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顾云澈躲不掉了。

      这场横跨四年、阻隔南北的误会,这场两个人自我禁锢的执念,终要在职场的名利交锋里,迎来第一次正面相逢。

      例会散场,同事们陆续起身离场,热闹地讨论着明天的对接会议,猜测着北京来的创业总裁是何等年轻有为。

      顾云澈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会议室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他和夏瑶清两人。

      夏瑶清缓步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无奈与心疼:“我早就告诉你,躲不是办法。炙曜是林炙一手创办的,短短两年,从校园初创做到北京商圈新锐榜首,风头极盛。这次集团全国拓圈,是他主动争取的跨界合作,目的就是打通南北设计商圈的资源壁垒。”

      顾云澈喉间干涩得发疼,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他早该猜到的。以林炙的野心和能力,绝不会甘于局限在一方天地,他从来都是要站在最高处的人。

      “明天的对接会,你避不开。”夏瑶清看着他颓然隐忍的模样,字字恳切,“云澈,四年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你们之间的隔阂,从来都不是距离,是误会。”

      “误会?”顾云澈低声重复一遍,唇角扯出一抹苍白又苦涩的弧度,“四年的沉默,四年的缺席,四年的杳无音信,在他眼里,这不是误会,是我的选择。”

      是他放弃了北大的约定,是他背弃了年少的诺言,是他留在南方安于现状,是他亲手斩断了所有羁绊。

      百口莫辩。

      时隔四年,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廉价,所有的苦衷都像事后的借口。

      夏瑶清看着他自我否定、自我折磨的模样,终究不再劝说,只轻声道:“我不逼你,也不劝你。但明天的会议,你是核心方案设计师,你的原创视觉方案是本次竞标的主力内容,必须上场。”

      这是无可推脱的工作,也是命运强行递来的重逢契机。

      顾云澈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他知道。他躲了四年,逃了四年,逃避了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如今命运推着他往前走,他再也没有退路。

      一夜无眠。

      杭州的夜色深沉如水,顾云澈租住的公寓靠窗而立,能望见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喧嚣,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光亮。

      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桌案上摊着本次对接会的最终设计方案,无数个深夜打磨出的线条与配色,极致细腻、极具高级氛围感,是他入职以来最用心的作品。

      可他一眼都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淤青,时隔四年,仿佛依旧残留着当年盛夏的刺骨寒意。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是十八岁的夏天,是被父母锁死的房门,是被强行篡改的志愿,是他和林炙最后一次争吵的冷战,是从此南北相隔的漫长别离。

      还有林炙。

      无数个日夜深埋心底的那个人,即将在明天,跨越千里山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想象不出重逢的画面,更不敢想象,时隔四年,再次对视的那一刻,林炙的眼底会是冷漠、嘲讽、疏离,还是彻底的漠然无感。

      次日清晨。

      天光大亮,晴空万里。

      烬云总部大厦通体明亮,玻璃幕墙折射出耀眼的日光,气派恢弘。

      上午八点五十分,一号顶层会议厅早已布置完毕。光洁的长形会议桌一尘不染,高清投影、方案手册、茶水设备全部就位,烬云设计的核心团队全员正装出席,仪容规整,气场专业。

      顾云澈穿着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色正装衬衫,黑色修身西裤,褪去了平日休闲的松弛,整个人清瘦挺拔,气质清冷干净。

      四年南方烟雨的浸润,磨去了他少年时那份桀骜的清冷骄傲,添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沉静。他原本就生得极为清秀,下颌线条干净柔和,眉眼精致温润,如今额前的碎发留长了些许,微微垂落,遮住一点眉眼,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柔和细腻,眉眼清冷又温柔,气质干净得近乎通透,眉眼轮廓的精致,竟隐约带着几分雌雄难辨的秀气。

      没人察觉,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濒临失控的心跳,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是攥得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垂着手站在团队侧边,安静地站在人群末尾,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株安静伫立的青竹,沉默内敛,不张扬、不突兀。

      所有人都在低声准备着对接流程、核对方案细节,气氛严肃又紧张。

      九点整。

      会议厅大门被工作人员轻轻推开。

      一行身着高端正装、气场凌厉的北方团队缓步走入大厅,步履沉稳,气场全开,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陡然肃穆。

      为首的少年,身姿挺拔颀长,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矜贵。

      四年时光,彻底褪去了他少年时的青涩张扬,沉淀出成熟凌厉的商界气场。

      林炙走在人群最前方,步履从容,气场卓然,眉眼锐利清冷,眼神深邃沉稳,不再是当年那个眼底盛满热烈星光、意气张扬的少年,多了久经商场的冷静、果断与疏离。

      他眉眼轮廓依旧是记忆里惊艳绝伦的模样,只是从前澄澈明亮的眼底,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冷冽锋芒,生人勿近,气势逼人。

      时隔四年,跨越千里山海。

      顾云澈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震颤席卷全身,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是他。

      真的是他。

      是他念了整整四年、盼了整整四年、愧疚了整整四年、躲了整整四年的林炙。

      四年未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依旧是那个耀眼万丈、站在人群里便自带光芒的人,依旧是那个让他心动一整个青春、遗憾一整个余生的少年。

      与此同时,踏入会议厅的林炙,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准备快速扫视对接团队,进入工作状态。

      可就在视线掠过人群末尾那道清瘦身影的瞬间,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深邃冰冷的眼眸猛地定格,眼底所有的沉稳冷静,瞬间碎裂,掀起惊天动地的波澜。

      是顾云澈。

      时隔四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个人。

      四年未见,少年模样彻底褪去,眼前的人安静伫立,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秀温润,长发及额,柔和了原本清冷的五官,精致得让人一眼失神,比记忆里更干净、更秀气,也更疏离、更安静。

      林炙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他的模样,心脏骤然紧缩,力道重得几乎让他窒息。

      目光下移,落在顾云澈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那截清瘦好看的手腕干净通透,没有多余的饰品,唯独缠绕着一条简单的手工黑色编织手链,纹路朴素,样式老旧,看起来戴了很多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就是这一条不起眼的手链,让林炙紧绷的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掌心瞬间攥出一层薄汗,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

      记忆瞬间冲破四年的时光壁垒,汹涌滚烫地席卷而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是高三盛夏,最燥热喧嚣的六月,距离高考仅剩半月,教室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的味道,空气闷热压抑,却也是他们最热烈、最亲密的一段时光。

      那年顾云澈的十八岁生日,恰逢周末,恰逢模考结束,难得半日清闲。

      高三学业繁重,两人从来没有像样的过生日仪式,没有蛋糕,没有聚会,只有彼此偷偷留出的独处时光。

      那天傍晚,夕阳温柔,晚风清凉,林炙偷偷溜出家门,绕了两条街的小路,跑到顾云澈家小区的楼下,手里攥着自己熬了两个通宵、亲手编好的黑色编织手链。

      他从小手笨,从来不会做这些细腻的手工活,为了给顾云澈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偷偷在网上找教程,一遍遍地练习,拆了编、编了拆,指尖被细线磨出细小的红痕,磨得微微发疼,也毫不在意。

      他记得顾云澈不爱花哨的饰品,不爱张扬的颜色,偏爱干净简约的一切,所以特意选了低调的黑色,编了最简单耐用的纹路,不浮夸,不惹眼,最适合常年戴着。

      夕阳落在少年白皙的眉眼上,林炙笑得张扬又温柔,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伸手拉住顾云澈的手腕,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雀跃与认真:“阿芸,生日快乐。我第一次编弄得不太好,希望你喜欢。”

      彼时的顾云澈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乖乖抬着手任由他佩戴。

      微凉的指尖触碰皮肤,温柔的动作小心翼翼。

      手链尺寸刚刚好,贴合手腕,不松不紧,低调又好看。

      戴好之后,林炙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眉眼弯弯,带着满心欢喜的笃定:“戴着别摘,每一年都戴着,就当是我陪着你。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里,看到这个手链,就知道彼此还记着对方。”

      那时候的他们,没有猜忌,没有隔阂,没有误会,没有距离。

      满心满眼都是彼此,满心满眼都是奔赴北大的约定,满心满眼都是未来并肩同行的期许。

      少年人的爱意热烈又纯粹,简单的一条编织手链,就承载了全部的真心与执念。

      那时候林炙还笑着打趣,说等高考结束,等他们一起踏入燕园,他就再编一对情侣款,一人一条,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年少的诺言滚烫热烈,字字真心,句句可期。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是他送给顾云澈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份。

      后来盛夏崩塌,前程断裂,人海别离,南北相隔。

      他以为这条手链早就被顾云澈丢弃了。

      他以为那个选择前程、背弃约定、彻底消失的人,早就将他们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羁绊,所有的年少情深,尽数抛在了身后。

      整整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这条手链,无数次自嘲自己的真心廉价可笑,无数次压下心底残存的念想,逼着自己彻底放下。

      可此时此刻,时隔四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条老旧的编织手链,依旧稳稳地缠在顾云澈的手腕上,被佩戴得温润发亮,岁岁年年,从未摘下。

      心底积压四年的委屈、不甘、失望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汹涌得几乎将他吞噬。

      目光继续上移,落在顾云澈的耳尖。

      白皙精致的耳郭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色小素圈耳钉,款式简约到极致,不起眼,却精准落入林炙的眼底,再次狠狠撞碎了他的情绪防线。

      又是一段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同样是高三的盛夏,燥热的夏夜,晚风习习。

      模考成绩出炉,两人稳居年级前列,距离北大的目标越来越近,心情格外轻松。

      那天晚上,两人偷偷翻墙跑出学校,避开晚自习的巡查,沿着小城的夜市慢慢散步,漫无目的地闲逛,享受难得的自由时光。

      夜市热闹喧嚣,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街角有一家小小的饰品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耳钉,精致小巧。

      林炙少年心性,张扬爱玩,看着橱窗里的素圈耳钉,忽然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身侧清冷好看的少年,笑着怂恿:“阿芸,我们去打耳洞吧。”

      顾云澈当时愣了一下,微微蹙眉:“马上高考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炙拽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眼底满是鲜活的笑意,“就打一个嘛不显眼,老师看不出来,爸妈也发现不了。而且你头发长可以遮住的。”

      他向来执拗热烈,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实现。

      软磨硬泡了许久,终于拗不过他,顾云澈终究是妥协了。

      狭小的饰品店里,灯光暖黄。

      打耳洞的时候很疼,细细的银针穿透耳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云澈本就怕疼,眉眼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林炙的衣角,脊背微微紧绷,却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又隐忍。

      林炙就站在他面前,全程盯着他,看着他白皙的耳尖泛红,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好笑。

      打完耳洞,他立刻伸手轻轻捂住顾云澈的耳尖,小心翼翼地帮他避开磕碰,语气温柔又郑重:“疼就跟我说,我护着你。”

      那天晚上,晚风温柔,星光细碎。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那个小小的饰品店里为对方选定了耳环。林炙的耳环一边菱形一边圆形,不知为何顾云澈觉得很符合他的性子,便就这么定了下来。顾云澈的耳环是一对小小的素圈,林炙说他觉得这个象征很好:画不完的圈,写不完的缘。

      “从哪找的网上文案?”

      “不觉得寓意很好吗!”

      “以后不许摘!”

      “好。”

      “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戴着。”

      “嗯,都戴着。”

      “你知道吗?有种说法,在一起打了耳洞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知道了。”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标记,是无人知晓的年少羁绊。

      林炙一直以为,高考结束那场风波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以为顾云澈厌烦了这段过往,厌烦了他的纠缠,厌烦了年少的执念,早就摘掉了耳钉,抚平了耳洞,斩断了所有过往。

      可四年之后,他亲眼看见,那枚简约的银质素圈,依旧安静地戴在顾云澈的耳上。

      耳洞完好,饰品依旧,岁岁经年,从未改变。

      四年的冷漠疏离、刻意淡忘、自我煎熬,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荒唐。

      如果他早就放下了,为何不肯摘掉手链、摘掉耳钉?
      如果他早就舍弃了这段感情,为何留着所有的痕迹,整整四年?

      无数个日夜的自我怀疑、自我内耗、耿耿于怀,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坍塌。

      林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攥紧掌心,指尖深陷皮肉,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的震颤与复杂,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疏离的商界冷静。

      四年了。

      他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将所有的爱恨执念,尽数藏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即便心底早已天翻地覆,面上依旧沉稳矜贵,无波无澜。

      短短几秒的定格,在两人心里,却像熬过漫长的一个世纪。

      林炙收回目光,神色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方才那骤然的停顿、那精准的凝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错觉。

      他抬步,继续向前,从容落座在会议桌主位,身姿挺拔,气场冷冽,全程没有再看向人群末尾的顾云澈一眼。

      那副模样,疏离、陌生、客套,是纯粹的甲方合作总裁,对待合作方的专业姿态,没有半分私人情谊。

      顾云澈的心脏狠狠抽痛着。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林炙方才瞬间的凝滞,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复杂与隐忍,也清晰地看到了他转瞬即逝的冷漠与疏离。

      四年隔阂,四年误会,四年空白。

      再见已是商业甲乙双方,身份悬殊,立场对立,连一句最简单的好久不见,都成了奢侈。

      他下意识垂下眼眸,长睫死死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与溃乱,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逼着自己冷静、沉稳、淡定。

      整场会议正式开启。

      双方负责人依次开场发言,介绍企业背景、合作理念、项目诉求,流程有条不紊,氛围专业肃穆。

      周遭所有人都沉浸在工作状态里,言语专业,逻辑清晰,唯有站在角落的顾云澈,心绪始终翻涌不止,久久无法平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主位那道凌厉的目光,偶尔淡淡扫过全场,掠过他所在的方位,却始终刻意避开他的身影,不带半分停留。

      刻意疏离,刻意无视,刻意陌生。

      这就是林炙的选择。

      也是时隔四年,他们最体面的相处方式。

      会议进程过半,进入核心方案讲解环节。

      本次烬云竞标项目的核心视觉方案、整体画面落地、商圈视觉体系设计,全部出自顾云澈之手。

      设计总监魏青语抬手示意:“接下来,由我们的新星设计师顾云澈,为各位讲解本次项目的全套视觉设计方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顾云澈身上。

      包括主位之上,林炙淡漠清冷的视线,也缓缓投了过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顾云澈心跳骤然失控,狠狠漏了一拍。

      那道目光太冷、太沉、太淡,带着经年的疏离与隔阂,没有爱意,没有温柔,没有怀念,只剩公事公办的冰冷审视,像在看待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合作方员工。

      顾云澈喉间干涩发紧,压下心底所有的翻涌,抬步上前,走到投屏前方,身姿清挺,神色平静。

      他微微垂眸,避开那道灼热又冰冷的视线,目光落在身前的投影屏幕上,声音清浅平稳,音色清冷温润,没有一丝颤抖,完美地掩盖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各位好,我是Lucien,也可以叫我顾云澈,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本次北京商圈升级项目的视觉设计方案。本次方案主打年轻化、极简高级的商业视觉体系,结合北方商圈的大气调性与新锐文创的年轻化特质……”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专业术语精准流畅,对设计理念、色彩搭配、构图逻辑、落地细节讲解得面面俱到,每一个观点都精准贴合项目诉求,专业度拉满。

      四年沉淀的天赋与热爱,无数个深夜的打磨与雕琢,在这一刻尽数展现。

      他全程专注于方案本身,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与讲解文稿上,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一眼主位的林炙。

      不敢看,也不能看。

      只要对上那双眼睛,他积攒四年的冷静、隐忍、克制,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主位的视线,始终牢牢落在他的身上,沉沉的、冷冷的、带着无尽的探究与复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林炙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抵着唇,姿态矜贵慵懒,看似在认真聆听方案讲解,眼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从容专业、冷静内敛的少年,看着他流畅自如的讲解,看着他沉稳克制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这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从前那个会闹、会撒娇会别扭、眼底永远藏着鲜活情绪的少年,如今变得这般沉默、隐忍、疏离,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保护壳,生人勿近。还是说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他?

      他看着他手腕上从未摘下的手链,看着他耳尖经年未换的素圈耳钉,看着他清秀温和却淡漠疏离的眉眼,心底的疑惑、不甘、遗憾、思念,交织缠绕,拧成密密麻麻的疼。

      他很想问他。

      四年为什么杳无音信?
      为什么放弃北大的约定?
      为什么不辞而别?
      为什么戴着他的礼物守了四年,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可身份立场在此刻泾渭分明,甲乙双方的合作会场,万众瞩目之下,所有的私人情绪、所有的年少纠葛,都只能尽数压下。

      他是炙曜文创的创始人,是本次项目的主谈方。
      顾云澈是烬云的设计师,是本次的方案输出方。

      他们之间,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工作关系,再无半分年少温情。

      二十分钟的方案讲解,精准完美,无可挑剔。

      顾云澈收尾鞠躬,声音清淡:“以上就是本次全套视觉方案的全部内容,感谢各位聆听,欢迎各位提出修改意见。”

      话音落下,他侧身退场,回归团队末尾的位置,全程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无波无澜。

      整场会议持续两个半小时。

      双方探讨细节、敲定合作方向、商榷落地细则,流程顺利推进。期间无数次目光交汇的契机,两人都默契地避开,全程零交流、零对视、零互动,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彼此。

      旁人完全看不出,这两个气场迥异、身份悬殊的人,曾是年少并肩、许诺一生并肩的挚友与爱人,曾是彼此整个青春的偏爱与执念。

      会议尾声,双方工作人员开始对接后续工作,交换工作账号、企业微信、对接联系方式,方便后续方案修改、细节沟通、项目落地跟进。

      办公系统自动同步对接名单,双方全员的工作账号,自动录入彼此的合作联系人列表。

      顾云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列表顶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工作账号——炙曜文创-林炙。

      头像干净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昵称只有冷冰冰的姓名与职位。

      时隔四年,他们以最陌生、最客套、最冰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了彼此的世界里。

      同一时间,林炙的工作手机页面,也静静躺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烬云设计-顾云澈。

      简简单单三个字,困住了他整整四年的执念与不甘。

      会议彻底结束。

      双方团队起身散场,礼貌握手,客气道别。

      大厅人潮涌动,脚步声错落,喧闹有序。

      顾云澈跟在团队身后,低头往前走,刻意避开前方的人群,避开那道让他心绪失控的身影。

      即将走出会议厅大门的瞬间,人流交错拥挤,两人猝不及防地并肩擦肩。

      咫尺距离,近在身侧。

      他能清晰地闻到林炙身上清冷高级的雪松冷香,是四年里从未变过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

      余光里,是他挺拔矜贵的身影,是他冷冽沉稳的侧颜。

      短短一秒的擦肩而过。

      没有停顿,没有回眸,没有言语,没有寒暄。

      两人各自迈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神色淡漠,硬生生错开了四年的思念与遗憾。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彻底陌路,两两相望,两两相忘。

      走出大厦会议厅,盛夏灼热的晚风扑面而来,滚烫的温度终于拉回顾云澈游离的神智。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的酸涩久久无法平息。

      四年隐忍,四年躲藏,四年思念。

      最终的重逢,只剩一场无声的擦肩,无尽的疏离,和藏在通讯录里、不敢点开的工作账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再也回不到陌路无关的从前了。

      工作交集已成定局,商圈往来无法规避,往后的日子,重逢会成为常态,对接会成为日常。

      他躲了四年的人,终究还是再次闯入了他的人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大厦另一侧的露台之上,林炙孤身伫立在晚风里,俯瞰着整座繁华的杭州城。

      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崭新的名字,眼底的冰冷彻底碎裂,翻涌着四年未平的执念、不甘与汹涌的思念。

      手链未摘,耳钉仍在,执念未散。

      顾云澈,这四年,你到底欠了我多少解释?

      迟来四年的重逢,是故事重启的序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