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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李铮家 ...

  •   李铮家不大,但厨房的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料理台上切好的葱花和姜片的影子拖成细长的深灰色线条,和砧板的木纹形成了方向一致的平行线。李铮的母亲站在灶台前面,个头不高,围裙系得利落,正用锅铲翻动锅里的红烧肉,酱色的汤汁在高温里不断翻滚着密集的小泡,把深棕色的肉块表面裹上一层油亮的亮膜。
      "妈,沈屿他们到了。"李铮站在厨房门口说。
      李铮的母亲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李铮的肩膀落在沈屿身上,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在阳光里像几条被风吹开的细浪。"沈屿来了!瘦了。不过比之前气色好。你脚好了?"她的目光自然地向下移了一下,在沈屿的裤管底部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检查一道菜出锅前的色泽时只需要一眼就知道火候到了。
      "好得差不多了,"沈屿说,"现在走路没什么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都坐着,菜马上好。"她又看了一眼宋阴安,脸上的笑扩大了半度,"你是李铮说的那个北京来的朋友吧?坐坐坐,别站着。"
      餐桌上的菜摆满的时候桌面中间的每一道菜都被李铮的母亲以某种她自己的空间感安排在了恰好的位置上——红烧肉在正中,白灼菜心靠左,清蒸鱼靠右,一碟凉拌木耳和一个汤碗分别占据对角线两端,像一幅经过仔细构图的静物画以食物为材料被重新排列在木质的画框里。沈屿坐的位置靠窗,右腿在餐桌下面有充足的空间伸展,脚踝在午后室温的恒定暖意中保持着松快的活动度。
      李铮的母亲最后端了一盘糖拌西红柿上来,糖粒在切块的西红柿表面还没有完全融化,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白光。她放下盘子的时候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餐桌末端坐下来,看了一眼桌边围坐的五个人。"都动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酱汁的味道已经渗到了每一层纤维的纹理之间,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甜咸平衡,一层一层地沿着味觉的表面积展开。他嚼着咽下去的时候抬头对李铮的母亲说了一句"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她听了眼睛弯了一下,像窗台上被阳光晒暖的猫眯起眼睛时的那种弧度。
      "多吃点,我看你瘦了以后要常来。"
      "好。"
      林晓晓在桌子对面向沈屿推过来一碟辣椒酱,是李铮家自己腌的,瓶口边缘还沾着一点红油的印痕。沈屿舀了小半勺放在自己碗沿上,蘸鱼肉的时候辣椒酱的咸鲜和鱼肉的清甜在舌尖上形成了短暂的互相提升,像两根本来平行却不相交的线在一个交叉点被拧成了一束。
      "你最近那本画册翻得怎么样了?"陈默的声音从沈屿斜对面传过来,隔着一碟白灼菜心的距离。
      "翻到中间了。后面有一组连续三页的楼梯间光影处理,我看了好几遍还没完全想明白他怎么把从亮到暗的过渡控制在两条楼梯拐角之间的有限空间里的。"
      "那组图用的可能是渐变式线条密度处理,你翻到那组图的时候注意看楼梯转角处线条的密集变化,他从亮部到暗部逐渐加粗了线条的间距。"
      沈屿在脑子里把那几页重新过了一遍,他当时确实注意到转角处线条的变化幅度比其他区域更明显,但还没有把它和空间亮度的变化联系起来。他点了一下头,夹了一筷菜心放进自己碗里。"我晚上回去再翻一下那段。"
      "那组图的刀法处理手法也和你上次看的那幅木刻图有相似的地方,你可以对照起来看。"
      李铮在旁边听了一段他们的对话后夹了一块红烧肉进自己碗里,嚼完后说:"你们聊的画我完全听不懂。但我听出来你俩现在看书都看同一本了?"
      "也看不同的。他有他的结构书,我翻我的画册。"
      李铮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结论但还需要再听一遍答案的问题。他低头继续吃饭的时候林晓晓从他碗沿上夹走了一块他还没碰的瘦肉,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晓晓的筷子方向,然后重新夹了一块新的放进自己碗里,整个过程没有对话,像一段被重复过多次的配合动作已经不需要额外的语言来标明起始和终止的节点。
      饭后李铮的母亲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她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在阳台门边坐下,手里织着一件半成品的毛衣,浅灰色的毛线在竹针之间被她均匀地从一团线球中抽出、编织成一段段长度一致的新织物。沈屿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木版画画册翻到中间页,他找到了陈默说的那组连续三页的楼梯间光影图,按照刚才说的方式注意观察了转角处线条密度的变化——从亮部到暗部线条间距确实出现了阶梯式递减,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差都对应着线条密度的一个量级变化,像一段被匀速放大的灰度梯度被以离散的步进方式映射到了刻线的空间布局中。
      宋阴安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边放着那本莫奈画册,但并没有翻开。他的视线落在沈屿翻着书页的手指上,目光随着翻页的节奏从一个位置移到下一个位置,像在跟随一段他不用看谱也能听出走向的旋律的流动方向。沈屿翻完那组楼梯间图之后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抬头的时候感觉到宋阴安的目光从他手指上移到了他的侧脸上,停了一拍的时间长度,然后移开了。
      林晓晓和李铮正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什么,两个人并排站着,胳膊肘撑着同一段栏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从阳台地面延伸到客厅地板上,拖成两道朝向相同但角度略有偏差的阴影线,在接近门槛的地方相互靠近,中间的距离在脚尖位置缩到了只差不到一掌宽。
      陈默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捏着一瓣橙子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里翻着看它的表皮纹理,像在观察一层不需要被剥开的果皮表面留下的天然纹路规律。窗外的风小了下来,阳台上的梧桐叶子偶尔落下一片,在阳光里打着旋降落在楼下水泥地面上。沈屿看到那一瓣橙子在陈默的手指之间被转了三圈,然后被放回了果盘边沿。陈默把手指上沾的橙皮油用纸巾擦了,纸巾被叠成四折整齐地放回了茶几边角。
      从李铮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的时间比前两周晚了一些,白昼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拉长,但冬天的寒意仍然完整地包裹着傍晚的每一寸空气。沈屿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比他出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点,因为他觉得脚踝在走动中已经被一整天的暖和温度彻底唤醒了,那种晚间的干冷对它来说已经不再构成需要收缩的提醒。
      宋阴安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早晨出门时一样,半步左右,不多不少。他手里拎着李铮母亲塞给他的一袋橘子,袋口系着活结,橘子在浅黄色的塑料袋里像一堆挤在一起的小型星球。沈屿在单元门口摸钥匙的时候晚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在路灯下的空气里带起了一阵极细的沙沙声,是枯叶在路面被风推着滑过时发出的声响。他开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宋阴安的方向,他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手里那袋橘子在灯光下被照出一种比实际颜色更深的暖橙色,像被光源从内部点燃的果实。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沈屿进门后把外套挂在了门后的钩子上。
      "昨天那种蒸鱼?"
      "明天早上吃鱼?也行,不过冰箱里没有了。明天上午可以去菜市场再买一条。"
      "不用特意去买。昨天吃过了,下回再吃也行。"
      沈屿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在底座上工作的蓝色指示灯在厨房的暗处亮起来,在台面上方形成一小圈微光。他站在灶台边等水烧开的时候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宋阴安把橘子袋放在茶几上的细碎声响——袋子和木质桌面接触时产生了一串短促的碰撞音,然后是橘子在袋底缓缓滚动最后停稳的轻响。
      水烧开之后沈屿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时宋阴安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那本莫奈画册翻到了睡莲系列的某一张特写页,深色的水面在纸面上铺展成一片没有边缘的静域。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宋阴安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回沙发上。茶的热汽在杯口上方形成一柱细淡的白雾,在台灯的照明下以接近透明的密度缓缓上升。
      "你今天在李铮家吃饭的时候跟林晓晓聊什么了?"沈屿问。
      "聊了北京的气候。她说她还没去过北京,问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什么程度。"
      "她想去北京玩?"
      "可能。她说等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可以考虑去一趟。还问了我哪个月份的北京适合去。"
      沈屿想起林晓晓说"哪个月份适合去"的时候语调里带着的那种好奇,是她在计划一件还没发生但已经在心里慢慢展开的事情时特有的语气。他喝了一口茶,茶的温度从杯壁透过指尖传进来,让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感觉到一层稳定的暖意。"她应该春天去,秋天去也行。她说春天想去看花,看玉兰。"
      宋阴安把画册翻到另一页的时候说了一句"春天玉兰开的时候路两边都是白的"。
      "你见过?"
      "有一年在北京看到的。当时路过一条街,两边的玉兰全部开了,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落花。没踩到之前隔着几步远就看到那片白。"
      沈屿想象了一下那片白铺在路面上的样子。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茶几上那袋橘子被放在画册旁边,袋口的活结已经被松开了,几颗橙色的果实露在袋口的空隙外面,在台灯光下泛着被擦拭过的微亮。
      第二天早上沈屿醒得比平时早。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是一种淡白色的亮度,不像阴天那种灰白,也不像晴天那种泛着蓝调的亮白,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一种被均匀散射过的明亮。他坐起来的时候脚踝在晨间活动时比前一段时间更顺畅了,转了半圈就能感觉到关节内部那些曾经需要被慢慢暖开的区域现在已经不再需要额外的时间来进入状态。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宋阴安已经在窗边站着了,那盆绿萝从窗台上被他端到了茶几边沿靠近阳光的那一侧,新叶的叶面正对着光源的方向。
      "你把它端下来了?"沈屿问。
      "早上窗台那边有一阵风很冷,怕冻着它。"
      沈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的新叶。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的绿色已经从嫩绿过渡到了和旧叶相近的深调,脉络的走向在光线从侧面照入的时候清晰地呈现出三条对称的主线,在叶片中心交汇成一处细微的凸起。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面在他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像一只被碰到了但还没有被惊扰到的栖息物。
      "你昨晚睡得好吗?"沈屿问。
      "还行。醒了一次,又睡了。"
      "做了梦?"
      "没有。只是醒了。"
      沈屿没有再追问。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窗台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在逐渐明亮。楼下的街道在早晨的光里还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早班的车驶过,车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他站在窗台边喝完那杯水,感觉到宋阴安在离他几步的位置做着同样的事——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同一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和街道上正在苏醒的树影。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占据着自己被光照着的区域,像两棵被种在同一排花坛里的树在早晨的光里把自己的影子向同样的方向投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和李铮来了,带着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李铮进门的时候腿已经不再酸得像昨天那样僵了,走路的幅度恢复了正常的步距,但坐下的时候还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跑完比赛之后两天内都会持续存在的沉倦感。林晓晓把栗子袋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窗台方向发现绿萝被换了位置,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下来剥了一颗栗子吃了起来。
      "你们后天晚上有空没?"林晓晓问。
      "有。"沈屿说。
      "后天晚上李铮家吃年夜饭,我妈也来,李铮妈说多几个热闹。你们过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沈屿侧头看了一眼宋阴安。宋阴安在沙发上的坐姿和他平时一样,听到这个邀请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
      "那就都来了。"林晓晓把第二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红纸放在茶几上摊开——纸上用毛笔写了一副春联的底稿,字迹端正,笔画饱满,但在一处收尾处有一点极淡的墨渍晕开了,像写的时候笔尖在那一瞬稍微多停了一拍。林晓晓指着那个晕开的墨渍说:"我妈写的,让我们后天贴李铮家门口。她说除夕那天她来贴,我们几个负责在她贴的时候站旁边看着说'正了'就行。"
      李铮凑过来看那张红纸上的字,他的目光在那一处晕开的墨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处看着挺舒服。不像写错了,像那笔字故意收在了那里。"
      除夕那天下午的天光比前几日明亮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稀薄但干爽的浅蓝色。沈屿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毛衣,站在窗边拉了一下袖口的线头,听见宋阴安在客厅把茶几上的书收拢摞齐的声音,隔着一扇没有关严的房门传进来,是书脊和书脊依次被对齐时发出的平稳的触碰声。
      他走出来的时候宋阴安已经站到了玄关,外套穿好了,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小纸袋。沈屿换鞋的时候他伸手把那只纸袋递了过来。
      "什么?"沈屿接住的时候纸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开口处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红纸。
      "春联。我昨天写的。"
      沈屿把纸袋的开口撑开了一点,从里面取出那张红纸,展开来。上面用毛笔写了一副对联,字迹端正清瘦,每一笔的收尾都干净利落,和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的字出自同一只手。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纸袋里,抬头看了宋阴安一眼。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上午你出门买菜的时候。纸和墨在楼下文具店买的。"
      沈屿把纸袋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拉链拉上,口袋外侧的布料因此微微鼓起一块小小的矩形。"到了李铮家贴春联的时候跟他说这是我们带去的。"
      "好。"
      李铮家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褪了色的旧春联,边角被风掀起来一小截,露出底下浅色木框的轮廓。林晓晓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指挥李铮把旧春联揭下来,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把门框上残留的浆糊印擦了两遍,然后用干布抹了一遍。李铮的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碗浆糊出来,放在门口的小凳上,看了一眼沈屿手里的红纸袋。
      "你俩带了春联来?"她接过去展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行字,"这字写得真好。比你去年买的那个印刷体好看多了。今年就贴这对了。"
      她转身进去拿了一把小刷子出来,把浆糊均匀地涂在门框两侧。李铮踩了张凳子把上联贴上去的时候林晓晓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说了三次"右角往上抬一点"直到李铮的胳膊发酸他才终于把纸面按平了。宋阴安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整副对联最后被贴正了,上联的末笔落在门框右侧的中间位置,和下联的起笔之间横跨了一整扇门的宽度。
      "正了。"林晓晓说。
      李铮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浆糊,退后一步看着门上新贴的对联,歪了一下头。他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对沈屿说:"这字写的人是谁?"
      "宋阴安写的。"
      李铮转过头看了宋阴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重新确认的表情,像刚刚认识了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的新的一面。他没有再问,只是又看了那副对联一眼,说了一句"写得好",然后转身推开门招呼大家进去。
      客厅里已经布置出了年夜饭的架势。餐桌被推到了客厅中央,上面铺了一张新买的红色桌布,碗筷按人数摆好了,每一副的位置间距均匀。厨房里传出热油和葱姜混合的香气,李铮的母亲正把一碟炸好的春卷端出来放在餐桌一角,春卷皮在灯光下透着油光,馅料的边缘从表皮微微透出来一圈深色的轮廓。
      "林晓晓你也来炸春卷!"林晓晓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然后走进去之后里面响起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和油锅继续翻腾的声响。沈屿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看到宋阴安已经坐到了靠窗那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装着春卷的白瓷碟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宋阴安写春联的事你之前知道?"陈默的声音从沈屿身后传过来。沈屿侧过头,看见陈默站在客厅靠近阳台门的位置,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杯壁的热气在他镜片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
      "不知道。他昨天写的。"
      "第一次写?"
      "应该不是第一次。"
      陈默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他没有再追问,端着茶杯从阳台门边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坐的位置在宋阴安对面,两人中间隔着那碟春卷和一碟腌好的萝卜条。沈屿在宋阴安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正好从敞开的厨房门看到林晓晓正弯着腰把一盘生春卷放进油锅里,白色的春卷皮在接触到热油的瞬间迅速变成了均匀的金黄色,表面鼓起了细密的气泡,把馅料包裹成一串形状完整的弧体。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桌面几乎被碗碟占满了。红烧鱼在中央,白切鸡在右侧,一锅炖好的排骨汤在左侧,周围环绕着炒菜和凉碟。李铮的母亲坐下来的时候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脸上带着一整天的忙碌之后在桌面被坐满的那一刻特有的那种温和的满足。她看了一眼桌边坐着的五个人,然后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屿碗里。
      "多吃肉。你上次来的时候瘦的。"
      "谢谢阿姨。"
      李铮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坐下的时候沈屿之前没有见过他——中等个头,头发花白,在桌边坐下来先看了一眼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小盆栽,然后才把目光转到桌面上和桌边的人们身上。他说话不多,在别人递话的时候简短地应一两句,但给每一个人都依次斟满了面前的小酒杯,酒液在透明杯壁里微微晃动着被暖灯光照成淡琥珀色的光斑。
      沈屿端起了那只小酒杯。杯壁里液体微温,酒香清冽,在杯口边缘聚成一团可以辨别的气味。他小口喝了一下,舌尖上散开的辣意迅速被后面跟上的回甘覆盖了。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到宋阴安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的动作和他自己做的一样,在桌面上放回原位时杯底和桌面之间没有额外的声响,只是简短的、平实的接触。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铮的父亲从桌下拿出了一壶温好的米酒。他绕了一圈给每个人续了半杯,经过宋阴安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驻留了短暂的几秒,然后说:"北京来的吧。那边过年没那么热闹。"
      "是的。这边更有年味。"
      "那就多待。以后过年都来这儿。"
      宋阴安握着那只续了半杯米酒的杯子,拇指沿着杯沿的弧度在酒液的液面边缘上方几毫米处停着,没有碰触到水面。他说"好"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桌边的嘈杂和筷碟碰撞的声响之间形成了一个可以辨认的短句,像一段乐曲中出现在预期位置的和弦序列里的最后一颗音。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桌面上那些碗碟已经空了大半,热汽从剩下的半锅排骨汤表面还在缓慢地升起来。沈屿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右腿在桌面下方的空间里自然伸展着。他能感觉到酒精在他体内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热度,不浓,只是在血管的边缘把血液的流速稍微加快了一点点,像被温度升高了半度的河水流过河床时携带的流速差。他侧过头看了宋阴安一眼——他正端着他那半杯米酒,杯沿在唇边停了片刻,眼睛看着窗外远处某扇正在亮起灯的窗户,像一个在确认远处灯塔位置的夜航者。
      阳台门上被人贴了一个手工剪的福字,是林晓晓带来的,纸面被裁成方形的对称图案,贴上去的时候因为浆糊涂得稍多所以在纸面的左下角起了一个细小的皱褶。但没有人去纠正那个皱褶,它留在那里,在从客厅透出去的光线下被照出柔软而鲜明的红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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